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列阵,只知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急促得近乎疯狂的号角便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整座大营都在震动,鼓声、甲叶声、战马嘶鸣搅成一团,空气里的血腥味比往日更浓,浓得像凝固的血雾,吸一口都呛得肺叶发疼。
今天不一样。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决战来了。
胜,则苟延残喘几日;败,则全军覆没,尸骨无存。
我们这些炮灰辅兵,被第一批驱赶到最前沿。没有重甲,没有利刃,只有手中一把豁口短刀、一身破烂麻衣,和一颗早已麻木到不知恐惧的心。
我站在人群最前排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。远处尘土飞扬,旌旗遮天,叛军的阵列黑压压一片,望不到尽头。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让身边不少人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。
我却异常平静。
怕了这么久,苦了这么久,挣扎了这么久,到了真正的最后一刻,反而什么情绪都没了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。
死,便死吧。
左右不过是这一世生苦的尽头。
赵虎骑在高头大马上,在阵后厉声嘶吼,鞭子一次次抽响:“今日决战,后退者,杀无赦!敢畏缩者,就地正法!杀够三人,赏粮!杀够五人,放你们归乡!”
归乡二字,说得轻飘飘。
谁都知道,那是骗鬼的谎言。
我们这种人,生来无乡,死无归处。
校尉一身青甲,立在中军阵前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遥遥落在我身上,眉头微蹙,眼神复杂。我能读懂那里面的担忧,可我只是微微低下头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在这战场上,同情是累赘,牵挂是死路。
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,也不想再被任何人救。
这一世的命,是娘用命换的,我已经拼尽全力活了这么久,够了。
“冲——!”
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炸响。
我方大阵缓缓推进,而我们这些炮灰,被硬生生推在最前面,像一层薄薄的肉盾,朝着对方的箭阵与枪林撞去。
脚步刚动,对面便响起尖锐的破空声。
又是箭雨。
密密麻麻,比上一次更密、更狠、更致命。
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,身边的人成片倒下,鲜血喷溅,肢体横飞。我下意识扑倒在地,蜷缩在尸体堆里,任由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,任由鲜血浸透我全身。
这一招,我早已熟练。
装死,是炮灰最管用的活命本事。
箭雨稍歇,我从尸堆里爬起,浑身是血,眼神冰冷。身边已经没几个人站着,满地残尸断骨,血流成溪,黄土被泡得松软黏腻。
“杀——!”
叛军如潮水般涌来,刀光剑影,杀气滔天。
真正的白刃厮杀,开始了。
我握紧短刀,不再躲闪,不再犹豫,迎著冲来的士兵扑了上去。刀刃划破皮肉,鲜血溅满脸庞,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,只知道挥刀、再挥刀。
没有技巧,没有章法,只有拼命。
因为我知道,一旦停下,就是死。
校尉在不远处浴血奋战,长剑所至,无人可挡,可他被数名敌将死死缠住,分身乏术,再也顾不上我。赵虎则早已带着亲信,缩到了阵后,只等著收割军功,全然不顾我们死活。
战场上,人命如草,一割一茬。
我身上添了新伤,胳膊被砍中一刀,深可见骨,鲜血狂涌。力气在飞速流失,视线开始模糊,可我依旧在挥刀,在挣扎,在求生。
我不是为了赢。
我只是为了再多活一刻。
可战局,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
我方中军节节败退,阵型散乱,士兵丢盔弃甲,哭喊逃窜。鼓声乱了,号角哑了,旌旗倒了,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列,瞬间变成了一场溃败逃亡。
我们输了。
彻彻底底,一败涂地。
“败了!全军溃败了!”
“快跑啊——!”
绝望的哭喊响彻战场。
后方的正规军、校尉、军官,纷纷调转马头,拼命向后逃窜,弃阵而逃。没有人再管我们,没有人再指挥,没有人在乎我们这些被扔在最前面的炮灰。
我们被彻底抛弃了。
像扔一块破布,一袋垃圾,一堆无用的腐肉。
前有叛军杀来,后有自己人逃窜,我们被困在战场中央,成了孤魂,成了诱饵,成了两支军队之间,唯一可以肆意屠戮的牺牲品。
“救我——!”
“别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