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浑身依旧疼得发抖,可胸腔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,又重新燃了起来。不是希望,不是温暖,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,连死都不配的倔强——我偏要活。
天刚蒙蒙亮,营寨里便炸开了锅。
急促的号角声刺破晨雾,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。原本死气沉沉的军营瞬间躁动起来,脚步声、呵斥声、甲叶碰撞声、马匹嘶鸣声搅成一团,空气里多了一股比饥饿、比鞭打更让人窒息的味道——战争的腥气。
赵虎提着鞭子,像驱赶牲口一样冲进辅兵窝棚,一脚一个,把还在昏睡的人踢起来。
“都给老子滚起来!开拔!上前线!”
“敢慢一步,当场斩了!”
所有人都慌了。
窝棚里瞬间一片死寂,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谁都明白,“开拔前线”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修营,不是运粮,是真刀真枪的厮杀。
是死人。
我们这些辅兵,连正经兵器都没有,甲胄不全,饭都吃不饱,上了战场,连当靶子都不够格,只能是填线的肉。
我撑著发软的腿,混在人群里站好。肩背的伤口还在渗血,每动一下都牵扯著骨头疼,可我不敢表现出一丝虚弱。在这种时候,弱,就是死。
赵虎的目光扫过我们,最后落在我身上,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。
“你,也去。”
“死在战场上,也算你这废物有点用。
我低着头,没应声,只死死攥紧了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——这是我唯一的“武器”。
很快,有人分发装备。
所谓装备,不过是一件更破的粗麻衣、一个豁口陶罐、半袋发霉的粟米。至于甲胄、刀枪、弓箭,那是正规军才配拥有的东西,我们这些炮灰,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
黑压压的人流顺着官道往前涌,看不到头,也看不到尾。大部分人和我一样,面黄肌瘦,眼神惶恐,脚步虚浮,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羊。
我走在队伍中间,沉默地跟着。
风一吹,尘土扑面,呛得人咳嗽。身边不断有人倒下,有的是饿晕,有的是伤口崩裂,有的干脆就是被活活吓死。可没人管,没人停,士兵在两侧押著,倒下的人要么被踩成肉泥,要么被拖到路边,一刀了事。
惨叫声刚起,就被马蹄碾碎。
我这才真正明白:
军营不是炼狱,战场才是。
军营里的打骂饥饿,只是让你活着去战场送死。
行军的路上,没人敢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呼吸。
可恐惧是压不住的,它会从眼睛里漏出来,从颤抖的指尖里飘出来,从每一次僵硬的转头里露出来。
旁边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,走着走着,突然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,声音又轻又怕。
“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”
下一秒,旁边的士兵鞭子狠狠抽在他背上。
“闭嘴!再哭,现在就送你回家!”
少年不敢再出声,只一边走一边掉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看着他,像看着不久前的自己。
家?
我们这种人,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没有家了。
路上,我听到老兵低声交谈,每一句,都让我浑身发冷。
“这次对面是叛军,凶得很,上次一仗,辅兵上去三千,活下来不到一百。”
“咱们就是填沟壑的,先上去耗对方弓箭、力气,等我们死得差不多了,正规军才上。”
“别想着跑,跑也是死,抓回来凌迟,更惨。”
“战场上,死不可怕,死得快,才是福气。”
死得快,才是福气。
这句话像一块冰,塞进我心口。
原来人苦到极致,连求死,都只能求一个痛快。
我一直以为,生苦是饥饿、是流浪、是被欺、是无依无靠。
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,那些都只是苦的前奏。
真正的生苦,是你明明不想死,却必须走向死;
是你明明没做错什么,却要被推到最前面,挨最毒的打,流最干的血;
是你连怎么死、什么时候死,都由不得自己。
越往前走,气氛越压抑。
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,不是伤口的腥,是成千上万尸体腐烂、鲜血浸透泥土的腥。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鼓声、号角声,像死神的心跳,一下下敲在人的心上。
天地都变得昏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