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喊痛,也没有抱怨,第一反应便是撑著胳膊,拼命朝草席上的我挪动。每挪动一寸,伤口便撕裂一分,鲜血再次浸透破烂的麻衣,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半分血色,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,可眼神却死死盯着我,一刻也不曾移开。
“娃”
她终于爬到草席边,颤抖著伸出手,轻轻贴上我的额头。当感受到那吓人的滚烫稍稍退去几分时,她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,像是卸下了千斤巨石,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我的襁褓上,烫得我心口发颤。
她活下来了,我也活下来了。
可代价是,她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断裂的腰骨与腿骨没有任何医治的可能,在这缺医少药、连饭都吃不饱的乱世,一个瘫倒在地的女人,等同于半个死人。这个家,本就已经一贫如洗,如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,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绝境。
屋里能吃的东西,早就空了。
最后一点糠饼在我发烧前便已吃完,田埂边的野菜被挖得干干净净,连最苦涩、最粗糙的草根都被饥饿的村民刨得一干二净。土灶里的柴火剩不下几根,破陶罐倒扣在角落,落满了灰尘,曾经勉强维持生计的一切,如今都成了摆设。
我娘动弹不得,连起身舀水都做不到,只能终日靠在土墙根下,把我紧紧搂在怀里,用她单薄残破的身体,替我挡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寒风。她的怀抱依旧温暖,却再也撑不起我们娘俩活下去的希望。
饥饿,成了悬在我们头顶最锋利的刀。
我饿得浑身发软,哭声细弱无力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干嚎,嗓子哭到嘶哑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我娘听着我的哭声,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,疼得她浑身发抖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她只能把我抱得更紧,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哄著,声音沙哑又无力。
“不哭,我的娃不哭娘在呢,娘陪着你”
可哄骗的话语,填不饱空空如也的肚子。
她看着我瘦得皮包骨头、皮肤皱巴巴贴在骨架上的模样,看着我连睁眼都费劲的虚弱样子,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,直到淹没所有的光亮。她曾经为了我,敢闯九死一生的悬崖,敢以命换命,可如今,她连让我吃上一口半饱的东西,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这种无力感,比身上的重伤,更让她痛苦百倍。
她开始嚼地上的干草。
干枯发硬的草梗扎得牙龈出血,混著泥土的腥气,难以下咽,可她还是拼命咀嚼,直到嚼成细碎的草沫,再一点点喂到我的嘴里。草沫又涩又苦,根本没有半点营养,只会让本就脆弱的肠胃更加难受,可这是她能给我的,唯一的东西。
我含着满嘴草沫,难受到不停抽搐,却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我知道,这是娘拼尽全力给我的生机。
我不能死。
白天,她就那么靠在墙上,睁着眼望向外边空荡荡的村口,盼著能有人路过,盼著能有一丝活路。可大秦的天下,早已饿殍遍野,村里的人死的死、逃的逃、被征的征,整条村子死气沉沉,别说送粮,就连路过的脚步声,都难得听见一回。
偶尔有村民远远经过,看到我们娘俩这副绝境模样,也只是匆匆瞥上一眼,便加快脚步离开。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,自家都在饿死的边缘挣扎,哪里还有多余的口粮,来施舍一对注定活不成的母子?
人心不是冷,是被这世道,逼得再也暖不起来了。
我娘没有怨恨,也没有哀求。
她早就看透了这乱世的真相——黔首之命,贱如草芥,活着,全凭运气,死了,不过是化作黄土一抔。
夜幕降临时,寒风更加肆虐,像野兽一样在屋外咆哮,吹得茅草屋顶簌簌作响。屋里没有点灯,一片漆黑,只有我和娘沉重又微弱的呼吸声,在死寂中来回飘荡。她把我藏在她的脖颈间,用自己仅剩的体温温暖我,自己却暴露在寒风里,冻得浑身瑟瑟发抖。
她的伤口日夜发炎,低烧反复不退,意识时常昏昏沉沉,半梦半醒间,总在喃喃呼唤我爹的名字,呼唤著那些早已逝去的亲人。每一声呢喃,都藏着无尽的委屈与凄凉。
“当家的你回来吧
我撑不住了,真的撑不住了
娃还小,他不能死啊”
我躺在她的怀里,听着她破碎的呓语,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她破烂的麻衣。我带着成人的意识,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这绝境里的每一分痛苦、每一分绝望、每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