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很凉,却很轻。
她的呼吸很沉,却很稳。
我趴在她的怀里,感受着她的体温,听着她的呼吸,心里却越来越凉。
我知道,这半块糠饼,撑不了多久。
我知道,野菜很快就会被挖光。
我知道,在这大秦的黄土坡上,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,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,根本撑不过这个冬天。
生苦,是明知道前路是死路,却还要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,硬著头皮往前走。
是明知道自己撑不下去,却还要为了身边的人,咬牙硬扛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我娘就又背着我出门了。
她去了更远的山坳里,去了更偏僻的田埂边,去寻找那些别人找不到的野菜。她不敢在村里停留,因为村里的人,也都快饿死了,谁也分不出一点粮食给我们。
有时候,她会去村里的富户家门口,跪在地上,磕著头,求他们给一点剩菜剩饭。
可那些富户,关着门,隔着窗户,扔出一点馊掉的饭菜,然后砰的一声关上窗户,连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我娘跪在地上,捡起那些馊掉的饭菜,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,然后继续磕头,嘴里不停地说著“谢谢老爷,谢谢老爷”。
我趴在她的背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,能感受到她额头的血珠落在黄土上,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屈辱和绝望。
她曾经也是个爱面子的女人啊。
她曾经也有过自己的青春和梦想啊。
可现在,她为了我,为了能活下去,只能放下所有的尊严,像一条卑微的狗,乞求别人的施舍。
这就是生苦。
是把人从骨子里的骄傲,一点点碾碎,逼到尘埃里,让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尊严被践踏,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中午的时候,我们娘俩回到了茅草屋。
我娘把捡来的野菜和馊掉的饭菜分开,把野菜煮成汤,喂给我,自己则拿起那点馊掉的饭菜,勉强吃了几口。
那些饭菜又酸又臭,我看着都觉得恶心,可我娘却吃得津津有味。
她吃完后,擦了擦嘴,把我抱在怀里,坐在门口的土坡上,望着远方的黄土路。
阳光洒在她的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,可那层金光却遮不住她身上的衰败和凄凉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粘在脸上,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娃,你看,太阳出来了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太阳出来了,天就不会那么冷了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望着远方的眼神,那眼神里没有希望,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。
她知道,太阳出来了,也只是多熬一天。
她知道,明天的太阳,我们不一定能等到。
可她还是在盼,在等,在硬扛。
这种盼,这种等,这种硬扛,比绝望更让人难受。
因为它像一根细线,吊着你的命,吊着你的希望,吊着你那一点点不肯放弃的执念。
我躺在她的怀里,伸出小小的手,轻轻抓住她的衣角。
我娘感受到了,低下头,看着我,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。
“娃,抓着娘的衣角,就不会走丢了。”
她的笑容很温柔,却让我眼泪直流。
我知道,我抓不住她的。
我抓不住她的衣角,也抓不住她的命,更抓不住我们这摇摇欲坠的家。
我娘抱着我,坐在门口,从夕阳坐到夜幕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我在她的怀里,感受着她的体温,听着她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