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稚子无依靠,饥寒入骨
    第3章 稚子无依靠,饥寒入骨我爹走了之后,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,彻底塌了。

    茅草屋依旧立在村口最偏的角落,可屋里没了男人扛活,没了顶梁柱遮风挡雨,只剩下我娘和一个嗷嗷待哺的我,在四面漏风的土墙里,熬著看不到头的日子。

    我娘本就产后虚弱,连坐起来都费劲,可如今,她不得不撑著发软的身子,撑起整个家。

    天不亮,她就挣扎着爬起来,用破陶罐舀半罐浑浊的井水,放在屋外临时搭起的土灶上,点火烧水煮野菜。家里早已断了粮,别说粟米,就连糠饼,也只剩下我爹临走前没舍得吃完的小半块,被我娘用油纸层层裹好,藏在墙缝里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动用。

    那是她给我留的救命粮。

    锅里煮的,是她一大早去田埂边挖来的苦菜、马齿苋,还有一些连牲口都不愿碰的硬草叶。没有盐,没有油,煮出来的汤水又苦又涩,飘着一层暗绿的泡沫,闻著就让人反胃。

    我娘自己一口不喝,全都盛在破碗里,晾凉了,再一点点喂给我。

    我带着成人的意识,尝得出那股钻心的苦涩,可我别无选择。我是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婴儿,除了被动接受,什么都做不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生苦——连拒绝一口难吃的食物,都是奢望。

    白天,我娘把我裹在她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里,背在背上,出门去挖野菜、捡枯枝、给村里的富户搓麻线,换一点点少得可怜的碎粮。她不敢停下,一停下,我们娘俩就得饿死。

    她的背本就不算硬朗,背着我,弯得更厉害了。烈日晒着她,寒风吹着她,汗水浸透了她的粗布麻衣,又被风吹干,留下一层白白的盐渍。她的手被麻线磨得全是血泡,破了又结,结了又破,最后变成厚厚的、坚硬的老茧,摸上去粗糙得扎人。

    我趴在她的背上,能感受到她每一步的沉重,能听到她压抑的喘息,能感受到她浑身散发出的、疲惫到极致的绝望。

    有时候,她实在撑不住了,就会找个避风的土坡坐下,把我抱在怀里,轻轻摸着我的脸,无声地掉眼泪。

    “娃啊,你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”

    “娘快撑不住了,真的快撑不住了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,滚烫,又很快被风吹凉。

    我想告诉她,爹不会回来了。

    我想告诉她,骊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,去了的人,十死无生。

    可我只能发出微弱的咿呀声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。

    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消瘦,一天天憔悴,从一个还算年轻的妇人,迅速被生活榨干生气,变得眼窝深陷、面色蜡黄、头发干枯,像一株快要枯死的野草。

    真正的绝望,是从那天开始的。

    村里有人从骊山的徭役队伍里逃了回来,断了一条腿,浑身是伤,爬著回了村。消息一传开,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死寂里。

    我娘疯了一样冲过去,抓住那人的胳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当家的呢?罗三呢?他还好吗?他在哪儿?”

    那逃回来的汉子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沉默了很久,才艰难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了上个月开山,石头滚下来,砸中了当场就没了连尸骨都埋在乱石堆里,挖都挖不出来”

    一句话,判了我娘死刑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,整个人僵住了,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石像。没有哭,没有喊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,变得灰暗、空洞、死寂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她才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    然后,她缓缓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回我们的茅草屋。脚步轻飘飘的,仿佛一推就倒。

    我趴在她的背上,心一点点沉进冰窖。

    爹死了。

    真的死了。

    尸骨无存,连一座坟都没有。

    这个家,最后一点希望,彻底灭了。

    回到屋里,我娘把我放在草席上,静静地坐着,从白天坐到黑夜,一言不发。她不再哭,不再叹气,甚至不再去挖野菜,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屋顶的破洞,眼神没有任何焦点。

    我饿了,渴了,不舒服了,放声啼哭。可她像是听不见,依旧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我知道,她的心,死了。

    一个连丈夫都没了的女人,在这吃人的大秦天下,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,除了等死,还能做什么?

    夜里,寒风从破门缝里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我冻得浑身发抖,哭声越来越弱。

    也许是母性最后一点执念被唤醒,我娘终于动了。她慢慢躺下来,把我紧紧搂在怀里,用她单薄、冰冷、却依旧柔软的身体,裹住我。

    她的脸贴着我的额头,眼泪终于再次决堤,这一次,不再是无声的落泪,而是压抑到极致的、撕心裂肺的呜咽。

    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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