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镇武司的探员散开，将院内院外仔仔细细翻了一遍。
厢房、堂屋、后院、马厩，连柴房都没有放过。
追魂犬被放下来，灰白色的小东西在院子里东嗅嗅西闻闻，转了几圈后，又跑回探员脚边趴下，打了个哈欠，再无之前的狂躁。
没有人。
除了眼前这个炼体境的老头，院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。
顾长缨站在院中央，目光扫过院墙上新补的泥灰，又落在堂屋门口那副刚贴上没多久的门神画上。
这宅子买下不久，很多东西都是新的。
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苏铁山身上，淡淡开口：“你们家还有谁？”
苏铁山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早在开门的那一刻就在想了。
说他一个人？
不行。
他跟他儿子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些天，左邻右舍早就知道他有个儿子，两个人相依为命。
每天进进出出，买菜、打水、倒泔水，都是两个人。
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子还跟他儿子搭过话，对门修鞋的老李头也见过他儿子出门。
这种事情，镇武司的人随便找个邻居一问就知道。
在这件事上撒谎，对方一旦发现，后面的麻烦就不是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了。
还不如实话实说。
苏铁山弯下腰，脸上堆起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，带着几分乡下人见到大人物时特有的讨好和局促，搓了搓手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回大人的话，小人家中就两个人——小人和小人的儿子。”
顾长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前些时日，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找上门来，说是要送一趟镖。”
苏铁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憨厚的无奈，“小人儿子年轻，想多挣点银子，就把这活儿接下了。带着两个狐女和四个石人就出门了，到现在还没回来呢。”
顾长缨眼眸微闪。“送镖去了？”她顿了顿，“那两个黑衣人，长什么样？”
苏铁山挠了挠头，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，像是在努力回忆：“这个……小人真没看清。那两个人都戴着兜帽，遮得严严实实的，就露个下巴。说话声音也低，小人耳朵背，也没听真切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顾长缨的脸色，见对方没什么反应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小人就是个粗人，也不敢多问。人家给银子，我们就干活……”
顾长缨没有追问。
她又问了几个问题——什么时候搬来的，之前在哪里谋生，做什么营生，儿子叫什么名字，今年多大。
苏铁山一一作答，语气自然，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来青石城之前在北边军营里当杂役，干了十几年，攒了点银子，想着儿子大了，不能在军营里待一辈子，就出来做点小买卖。
开镖局是儿子的主意，年轻人心气高，他拗不过，就由着他去了。
这些说辞他和苏辰早就对好了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，已经烂熟于心。
顾长缨听完，目光在苏铁山身上停了一瞬。
炼体境七重。
这个修为，在她眼里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。
一个炼体境七重的老头，即便夏侯雄站在他面前让他杀，他都杀不了。
神海境和炼体境之间的差距，比天和地还大。
夏侯雄就算只剩一口气，身上的护体罡气也不是一个炼体境的人能破开的。
这个人，不可能是凶手。
顾长缨收回目光。
她对苏铁山的怀疑已经打消了大半，但对那两个黑衣人的怀疑，却越来越重。
找上这种小镖局，送一口棺材，走黑风山那条路，还给二百两银子的高价——怎么看都不正常。
顾长缨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你儿子走的是哪条路？”她问。
苏铁山犹豫了一下：“小人也不太清楚，就听他说要往北走……”
顾长缨没有再问。
她转身朝院外走去，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，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苏铁山。
“你儿子回来了，让他到镇武司来一趟。我有话问他。”
她的声音平淡，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说完，她翻身上马，带着那队玄黑色的身影离开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去。
苏铁山站在门口，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。
他缓缓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后背的衣服，已经湿透了。
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，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