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影,像从天而降的神。
酒宴正酣时,天际猛然炸开一道诡异的啸音,仿佛有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。
那声音穿透屋瓦,震得她手边的茶盏都在微微发颤。
她倚在窗边,指尖轻轻叩着窗棂,目睹了那片流光坠落的全过程——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揉碎了,泼向人间。
事后她才知道,那道异象是沈鸣引来的。
她望着那些轮番上前敬酒的村民,嘴角抿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这些人啊,大概还不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。
他们一心要把那人灌倒,殊不知自己才是被看戏的一方。
没有人来打扰她。
那些举着酒杯的手,全都朝着沈鸣的方向伸去。
她倒乐得清闲,慢悠悠转着手里的杯子,暖意从杯壁渗进指尖。
片刻后,她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里掺进一丝柔软的担忧:“公子,少饮些罢,当心身子。”
话语落地的瞬间,她的目光分明透出几分旧日风情。
那神态,跟当年她在素雪阁扮作伶人时的模样,有那么五六分相似。
几个年轻后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,愣了好一会儿。
可敬酒的人群已经把那桌围得严严实实,嘈杂的说笑声此起彼伏,她那句话很快就被淹没了。
演过了这场戏,荆练练不再理会,目光落在桌上。
烤肉几乎没怎么动过,已经凉透了。
她不喜欢糟蹋东西。
趁着沈鸣还在应付那些热情的村民,她悄悄伸出手,挑了根最大的烤肋排,侧过身子,用肩膀挡住他的视线。
双手捧着那块骨头,低头咬了一口。
油香瞬间弥漫开,哪怕凉了,那股味道还是叫她眼睛微微弯起,像是含住了满天的星子。
沈鸣还在推让着那些敬来的酒。
他端着杯子的姿态看着随意,可每一口喝下去,眼神都越发清明。
这酒水寡淡得紧,跟他葫芦里装的兽血酿比起来,差得远了。
就算把这个村子的存酒全灌下去,他也生不出一丝醉意。
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,带着些掩不住的羞:“恩……恩公,暇儿也想敬您一杯,行……行吗?”
他偏头看过去。
是个中等个头的少女,模样生得娇俏,眉眼间既有小家碧玉的温顺,又带着股野性未驯的劲儿。
湿漉漉的黑发编成许多条细辫,披在肩上,看样子是刚洗过,还没晾干。
正是上午他从虎口边救回来的那个姑娘。
照理说,她刚从妖兽嘴里捡回条命,身子还在发抖,同伴里又死了十几个,这会儿该躲房里歇着才是。
可她躺也躺不安稳,闭上眼就是那些血淋淋的画面,睁开眼却怎么也忘不掉沈鸣从虎爪下把她拉出来的那一瞬。
那身影,像一把刀般刻进了她的心口。
# 那身影怎么也摆脱不掉。
他先洗了澡,换上干净衣裳,才踏进这里。
脸上没什么血色,苍白里还带着刚失去同伴的沉痛,偏偏又透出几分少女才有的羞红,淡淡的,像晨光抹在霜叶上。
两只手端着酒碗,碗沿满满当当,再多一滴就得溢出来,酒液在碗里晃荡,险些洒出。
眼睛不敢往沈鸣那边看,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,才终于张开嘴。
沈鸣倒没留心这些。
他瞧见这姑娘刚遭了事,还来给自己敬酒,心里琢磨着,莫不是村里那些长辈叫来的?便没推托,咧嘴一笑:“这有什么不行的?”
抬起自己那碗,跟她碰了碰,仰头一口灌下,干脆利落,透着一股子爽快劲。
暇儿看得愣住,连自己手里的酒都忘了喝。
等到宴席快散时,桌上杯盘乱成一团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醉倒的人。
凌蕴早就瘫在桌边,跟条死狗似的,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胡话。
就连一直张罗着让族人给沈鸣灌酒、自己没怎么喝的燕平,这会儿也扛不住了——酒劲一冲,整张脸烧得通红。
燕平原想着趁沈鸣喝多了,从他嘴里套点话,掂量掂量,好盘算下一步。
哪料到这小子酒量深得跟海似的,压根不知道醉是啥滋味。
到这时候,他哪还看不出来——沈鸣一直在陪他们演戏?脸上除了酒气催出的红,又添了层心思被看穿后的臊红,红上加红,窘得半晌说不出话。
沈鸣喝到后来,索性不装了。
谁来敬都接,大口大口往嘴里灌,那份豪气,简直要吞天卷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