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沈鸣这一路,见过尸骨堆里爬出来的战友,见过边关雪夜里燃尽的烽火,也见过那些为保城池丢命的好汉——眼前这身甲,竟让他觉得沉甸甸的,像是这些日子北境的风霜,都凝在里面了。
那俊朗少年如今褪去了往日的青涩,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,肤色被日头晒成了古铜,举手投足间带着刚硬的作风,与数月前相比,简直换了个模样。
他接过那件泛着幽光的甲胄,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,冲沈鸣郑重地点头:“交给我,接下来的路,绝不会拖你后腿。”
沈鸣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转身就要走——下午还跟唐梦灵约好了碰面。
可他刚迈出几步,背后就传来陈宇轩的喊声。
回过头,只见这位曾经的国舅爷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扭捏,两只手搓来搓去,像个嘴笨的孩子,好半天才试探着开口:“那个……我当了诛查司统配也有几个月了,俸禄一直没领到。
要不,你先借我一点应应急?”
沈鸣一时语塞。
等从沈鸣手里接过银钱,陈宇轩把行囊重新扎紧,便急匆匆地出了沈府别院的大门。
这是他头一回靠自己赚来的钱,数目虽不算多,但他已经盘算好了——买几样像样的礼物,托人捎回京城,给太后和姐姐送去。
这段插曲耽搁了不少工夫,沈鸣赶到冰河城外时,早就过了约定的时辰。
他脚下生风,远远便望见湖畔那棵霜花巨树,满枝的花瓣在漫天碎雪中摇曳,像是给灰白的天幕绣上了银边。
树底下立着个红袍的女子,身姿绰约,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雪光里若隐若现。
她撑着一把伞,远远瞧见沈鸣的身影,脸上的笑意便像花苞忽然绽开,连那冬日里呼啸的寒风拂过她面颊时,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暖意。
沈鸣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,接过她手里那柄水蓝色的纸伞。
两人肩并着肩,沿着湖畔慢慢走,风雪把天地裹成了一片苍茫。
头顶的青穹灰蒙蒙的,天色却亮得通透,时光仿佛也跟着拉长了。
从此北境霜雪漫天,一人撑伞,两人同行。
“那柄剑碎得太厉害,已经用不成了。”
唐梦灵望着湖面上飘落的雪片,看它们落入水面,蒸腾起缕缕青烟般的雾气。
她被沈鸣牵着的右手轻轻挣了挣,想去够左臂臂甲里的佩剑,“这次出征,你带我这把随身佩剑去吧。”
忽然又想起什么——沈鸣曾提过,虞阳落也赔了他一柄剑。
那天她被沈鸣吻得心头一阵发乱,竟把这事给忘了。
此刻念及,语气里便掺进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:“对了,你不是说虞阳落赔了你一把剑吗?拿出来,让我瞧瞧。”
# 那天,沈鸣把这件事摊在唐梦灵面前,就是怕两人之间隔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伸手,从怀里抽出那柄剑。
空气忽然凝固了。
唐梦灵手指尖能触摸到剑鞘上冰冷的纹路。
她见过太多名器,一眼就认出这是虞家藏剑里最有分量的那把。
她呼吸变重了,眼睛里的光变得锋利:“这就是虞阳落送你的?”
她的嗓音像冬天湖面上的风。
虞阳落那个人,骨子里透着一股凉意,心思弯弯绕绕,唐梦灵再清楚不过。
这把剑在江湖上挂着那么多传说,虞阳落怎么会平白无故塞给沈鸣?她总觉得,这里面藏着什么看不见的线。
女人的直觉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。
酸味从胃里翻上来,她想抽回被沈鸣握住的手。
可那只手反而收得更紧。
沈鸣低下头,嘴唇碰上她的—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他声音压得很低:“下次见到她,我把剑还回去。”
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唐梦灵心里的那团火,忽然被浇灭了。
她抬起手,指尖摩挲着他的脸颊,脸红着却又大胆地吻回去。
唇齿间纠缠了很久。
最后她贴着他的嘴角,声音发黏:“好,下次见她,就还。”
停顿了一下。
“不,”
她摇头,“下次,你连面都不许见。”
城门外,队伍已经列好。
唐梦灵站在送行的人群里,旁边是贺煜和何浩。
沈鸣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勒紧马缰,带着荆练练和陈宇轩,轻装上路。
可是那个释德和尚,像块甩不掉的膏药,贴着沈鸣的马尾巴走。
到了城外,沈鸣勒住马,叹了口气,低头看着这个光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