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,也不等屋里两人答话,凭空取出一柄巨剑,倚着墙根放下,转身就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,毫不拖泥带水。
走了四五步,她又停下,回过头来,拿那种说不上是嘲弄还是逗弄的眼神瞥了沈鸣一眼。
随即,她的视线毫不闪躲地对上虞阳落的目光,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挑衅,问道:
“虞阳落,你可知道——这北托村的剑阁,为何偏偏坐落在村东么?”
那声音清亮,和唐梦灵一模一样。
沈鸣却从骨头缝里察觉到不对——她不是唐梦灵。
她是自己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那个什么胎。
这天赋实在太古怪了。
不光能自己往上升级,还像个活物似的,有自己的念头,有自己的脾气。
沈鸣站在那儿,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像有一双眼睛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,笑而不语。
唐梦灵转身时裙摆带起一阵风,脚底的石子被踢得滚出老远。
她没等对面那人张嘴,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,就朝巷口走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很快连人影都融进了转角的光晕里。
虞阳落站在原处,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想追上去,腿却像钉进地里。
那股火气从胃底烧上来,酸得他能尝到胆汁的苦味。
他猛地转过头,目光扎向沈鸣——那个正弯腰去捡巨剑的家伙,指节捏得发白。
沈鸣没看他,双手托住剑身,往屋里搬。
虞阳落的嘴唇绷成一条线,一句话没递过去,手掌拍在门板上,砰的一声震得门框都抖了三抖,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屋。
沈鸣听见那声响,手顿了顿,随即把巨剑靠墙放稳。
他没去敲门,也没叫虞阳落的名字。
这个时候闯进去,只会把气氛搅得更僵。
他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汗,转身从侧门溜了出去,脚步很轻,像踩在猫的肉垫上。
山神庙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又湿又滑。
沈鸣抬头一看,那层红色光幕挂在半空,薄得几乎透明,像块被暴晒过头的老布,风一吹就簌簌发颤。
上回沈铁那滴精血就被榨得差不多,这回剩下的这点颜色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进光圈。
熟悉的眩晕感从颅骨深处炸开,太阳穴像被两枚钉子往里砸。
他咬紧牙关,举起巨剑,那剑身突然迸出一道裹着血丝的金光,直直撞进光幕。
没有记忆画面浮现,背后那片皮肤先是痒,继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痛。
九页巨大的书卷缓缓从虚空中展开,边缘已经在发抖,像风里的纸灰。
沈鸣不敢眨眼, ** 自己把那些字吞进眼里。
“虚实昏晓,蒙昧不清,体似容器,承纳五行……”
才念到第四句,耳膜里炸开一声闷响。
那红色光幕从上往下碎开,像干裂的河床,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烟。
九页书卷也随风散掉,连一点墨迹都没留下,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。
屋外那条青石路走得发烫,太阳穴突突跳着疼。
这回沈鸣没让黑暗把自己吞没,硬撑着站稳了脚跟。
手掌摁在粗糙的土墙上,指节泛白。
等那波眩晕退潮似的退去,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,重新在脑子里把那段文字捋了两遍——从血管里挤出血的力道,肌肉纤维拧成绳索的触感,经络像干涸河床一样被撑开的撕裂,骨髓深处泛起的酸痒,还有内脏被火燎过似的灼烧。
他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。
往生酿灌下去换来的五层口诀,掐指一算,跟那两本破剑诀比,这笔买卖值透了。
气阶到意阶的完整路径,等于一脚踹开了半扇门。
至于剩下那四层藏在哪个犄角旮旯,现在琢磨也没用。
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幻境的温度。
他知道自己这会儿还清醒,等下次合眼,就该摸到现实世界的被褥了。
想了想,还是转身往回走。
虞阳落坐在门槛上,两条腿晃悠着,见他出现在视线里,先是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把脸别到一边去,下巴抬得老高。
沈鸣脚步顿了顿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。
这位在军阵前能把人吓得腿软的都统大人,此刻腮帮子鼓着,斜眼瞥他的模样,活像只炸了毛的猫。
要说现实里她也能露出这副表情, ** 他都不信。
可幻境里的记忆是假的,眼珠子转动时的嗔怒、嘴角往下撇的弧度,哪样不是打心底里冒出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