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趟别去了,好不好?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尾音上翘时带出撒娇似的缠丝,“粗茶淡饭也不要紧。
只要你在院子里劈柴、我蹲在井边洗衣,晚上能挨着你的胳膊说说话——”
沈鸣垂眼看她,喉结上下滚动。
那条红色结界像被火焰灼烧过的布匹边缘,在记忆里一闪而过,随即被灰烬吞没。
他被困在雾里,许多碎片堆叠着,只知道自己跌倒过,却想不起跌倒后发生了什么。
虞阳落的手指滑动到他的下颌,凉丝丝的,带着皂角的涩味。
他几乎要点头了。
可某个念头像山溪底下的卵石,硌得他心口发痛。
沈鸣最终摇晃着脑袋,没说好。
“以后绕着那条线走。”
他握住妻子的手,手心里她的骨节细得像冬日枯枝,“我保证。”
虞阳落没再开口,只是垂下眼睑,睫毛在鼻翼两侧投出浅灰色的阴影。
之后的光景像被日光晒得微温的棉絮。
沈鸣在屋里躺着,虞阳落每天端来姜汤,碗沿冒出白气,她蹲在床边,看他喝完后才肯转身。
姜老汉在第五日的黄昏摸进院子,脚底蹭着门框,像被霜打蔫了的青菜叶子。
“那日的事……”
老头搓着后颈皮,指缝里夹着木屑,“哎呀,都怪老汉我没拉住你。”
沈鸣摆手说没事。
姜老汉往卧房方向瞟了一眼,脊背蜷缩下去,仿佛有根无形的棍子抵着腰眼。
此后每次碰见虞阳落从灶房出来,老头都侧着身子让路,眼神躲闪,像过冬的老鼠避着猫爪。
半月后,沈鸣重新背起弓。
弓弦上的羊毛绒线还是虞阳落亲手绕上去的。
他们绕过山神庙北边的碎石坡,秋末的山毛榉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沈鸣盯着前方密林深处那片若隐若现的红光,脚步放慢,还是没靠近。
北托村窝在三面山坳里,住着不到百户人。
偏偏村子西头立着一座寺庙,石阶常年被人踩得发亮,殿中供着一尊脸盘圆润的童子像,头顶梳着七个发髻,嘴角下撇。
村北的酒庄更是古怪,大缸里透出的酒香能飘到三里外的官道上,镇上富户多是想买又舍不得掏银两。
没人说得清酿酒的师傅是从哪里来的,酒庄就这么蹲在北边,像只吃饱了蹲着不动的老猫。
村东的剑阁终日传出铁锤砸铁坯的声响,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
,隔着一道铁栅栏门,穿红衣裳的壮汉挎着刀来回走动,眼神始终锁着每个路人的脊背。
这三个地方从沈鸣记事起就在,像长在村皮肉里的三颗痣。
没人觉得奇怪,就像没人去追究为何燕子在屋檐下年年筑巢。
日子像纺锤上的棉线,一圈一圈被扯出来。
沈鸣拉弦的手臂越来越稳,野兔、山鸡三五天就能拖回一只,毛皮刮干净了让虞阳落腌上,挂在灶头熏。
虞阳落也不再追问打猎的事,某天沈鸣偶然提起织布机,“叮叮当当”
几天没听见响声——那架织机已落了灰,虞阳落站在旁边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我忘了怎么织。”
她说。
沈鸣挠了挠后颈,没再追问。
天冷下来之后,虞阳落往灶里添柴的时间变长了,火光映在她侧脸上,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。
大年二十七,沈鸣劈完柴,忽然说:“镇上该热闹起来了。”
虞阳落抬头,眼珠子亮了一下,像河面结了薄冰之后透出的光。
“春临节前的集市,你还没见过。”
沈鸣把斧子靠在墙根,“买几张红纸,写副对子,给你扯块新布做套衣裳。”
虞阳落没答话,只是攥着围裙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沈鸣拉开院门时,冷风裹着远方的硝烟味灌进来——那是远处寺庙烧纸钱的味道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伏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的虞阳落,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根绷紧的弓弦。
集市喧嚷得像烧开的水锅。
虞阳落的手臂被男人攥着,指尖却不安分地指向蒸糕摊上冒白气的竹笼——那糯米团子裹着红糖浆,黏稠的甜味混着热雾扑上她的鼻尖。
沈鸣掏铜板的动作比摊主找零还快,三块红糖糕被油纸包好,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。
她咬第一口时被烫得吸气,眼尾却弯成月牙。
沈鸣的视线掠过她沾着糖渍的嘴角,又看她踮脚去够挂着的兔儿灯。
那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