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叫金觉的和尚站在佛龛前,手里托着一柄剃刀,刀刃上映出六张半大的脸。
“你们,是自愿的吗?”
他问。
声音不高,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了几次,撞得那六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抖了一下,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愿意——”
回答声像扯碎的布条,参差不齐地散落在地上。
有人的尾音带上了哭腔,有人干脆没张嘴,只用力咬住下唇,咬出一道白印。
沈鸣站在殿角,背靠着冰凉的石柱,摇了摇头。
愿意个屁。
金觉像是没听见那声哭腔,微微颔首,手指捻过面前那串琥珀色的佛珠,“既然如此,老衲便为诸位剃度。
从今往后,遁入空门,断红尘、离苦海,潜心修习佛法。”
话音落地的瞬间,殿内忽然涌起一阵梵唱。
那不是从哪个僧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,倒像是从墙壁、从地板、从佛龛的缝隙里渗出来的,层层叠叠地压下来,把空气都搅得黏稠了。
沈鸣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声音提了起来,堵在嗓子眼,不上不下。
剃刀在金觉手里亮了一下,贴着那几颗青涩的头皮游走。
一缕缕发丝无声地落在铜盆里,有的打着卷,有的直愣愣地躺在那里,像断了线的琴弦。
——你和我一样,都是被人捏在手心里的虫子。
那个叫荆齐的人说过的话,此刻突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,沉沉地砸在沈鸣心上。
他垂下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不,不一样。
我不会永远被他们捏着。
梵唱终于停下来了。
最后一个孩子的头发也被剃净了,露出青灰色的头皮,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金觉把剃刀搁回银盘,转身从身后的漆盒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——外面裹着一层黄色的封蜡,封条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。
他揭开封条,打开盒盖。
盒子里的石头比沈鸣想象的要温润得多,不是明光试禅石那种灰扑扑的样子,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,在昏黄的殿中像一颗凝固的黄昏。
金觉托着那枚试禅石,挨个递到六个光头的面前。
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,没有任何变化。
殿下立着的随从和僧人们连呼吸都没变过,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
有人甚至微微侧过头去,目光在地砖上打转,显然没把这件事当真——试禅石的故事,说到底不过是庙里老人们嘴里嚼烂了的传说,谁会信呢?
但金觉在把那枚石头放回盒子之前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沈鸣那边瞥了一眼。
他动了心思。
沈鸣感觉到了那目光的重量,像一只蜜蜂落在皮肤上,刺刺的。
释德师叔祖跟他说过那个姓沈的事,说得天花乱坠,金觉嘴上应着,心里多少有点痒——他想亲眼看看。
可流程卡在那里。
这次剃度,终究不是私事,佛缘会背后牵着的,是煌西和漠冰两头的事,他不能随便伸手。
等今天的事完了,晚些时候,找个空档让他过来试试也无妨。
金觉把试禅石放回盒中,扣上盖子,不紧不慢地坐到铺着黄绸的 ** 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日,我便为诸位讲解一讲佛法,算作你们入我门下的第一课。”
他中气很足,声音穿堂过殿,把那些散落的香灰都震得微微颤动。
“何谓法?”
“法,便是我佛门先贤对自身心性的收束。
忍、静、淡、让、谦——你们记牢了。”
“人间之所以是苦海,是因为心在作祟,欲在作祟。”
“心如猿猴,又贪又躁;意似烈马,奔个不停。
佛门修法,修的就是把心猿拴住,把意 ** 住。”
“你们要懂得,修法,归根到底,修的是身与心的静。”
释德和尚开口时,那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碎石子,硌得人耳膜发痒。
他说话时总爱把每个字都拖出一点尾音:“我们这些人,就算已经到了身子骨像菩提树、心思像明镜台的程度,照样得隔三差五把心里那些灰啊尘啊扫一扫,免得佛心发了霉,一不留神就滑进歪路。”
金觉在旁边接话,语气端得四平八稳:“这法门,就是扫除心魔那玩意儿的笤帚,是挡开红尘里那些破烂事的袈裟,是拴住那只心里乱蹦的猴子的绳子……”
沈鸣耳边嗡嗡响着,脑子里却不由得闪过释德和尚那张嘴一张一合的旧画面,太阳穴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刮。
他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