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里那点疼,怕是要把牙关咬碎了才能压住。
得赶紧离开这地方。
沈鸣心里叹了一声,喉头发紧。
释德和尚一眼瞅见沈鸣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马上开口敲打,声音比刚才又抬高了几度:“沈施主,你虽然是佛子,见性也通透了,可该听的佛法佛经也不能少。
我这个小辈金觉,他那点佛法虽然也算不上高明,可你仔细琢磨琢磨,总能有点收获……”
释德和尚那张嘴,一旦开了头,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再也收不住。
他越说越来劲,嗓门不降反升,大殿里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有几个已经拿手背掩住了嘴角的弧度。
金觉原本正一本正经讲着佛学要义,自我感觉讲得还算顺溜,可师叔祖的声音从旁边撞进来,几乎要把他的话头整个盖过去。
更让他脸色发僵的是那句——“佛法领悟不咋地”
。
这不是明摆着让自家人拆自家台么?大殿下面坐了那么多双眼睛,他金觉好歹是万轮金国寺九大主持里头排得上号的,难道连这点脸面都保不住?
可释德和尚的辈分压在那里,像座山似的,他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,只能装作耳朵聋了,把话茬往肚子里咽。
沈鸣看见金觉那张脸上挤出来的憋屈神情,嘴角忍不住朝上勾了一下——机会来了。
他转向释德和尚,提高了嗓门,声音在殿顶上撞了一圈才落地:“大师,我觉得金觉上师对那‘法’的理解,不对头。”
这话说得比释德和尚早先的分贝还高,像一盆冷水泼在炭火上,大殿瞬间静得能听见梁柱的木纹还在外头晒着太阳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沈鸣身上,包括那六个刚剃了头发的漠冰皇族。
金觉上师的那张脸,终于再也撑不住了。
# 漠冰国北境的行宫里,灯火通明。
殿内熏香缭绕,檀木地板上映着摇曳的烛影。
金觉上师的手指在佛珠上缓缓捻动,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自称佛子的年轻人身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煌西与漠冰两国借着这场佛缘会相会,明面上是论佛,暗地里却是邦交的延伸。
自家师叔祖不通世事,他也只能暗自叹息。
可这沈鸣——万轮金国寺认定的佛子,竟当着满殿贵胄的面,直言他的佛法理论有谬误。
这不是打他一个人的脸。
这是在煌西国的颜面上划刀子,更是在万轮金国寺的招牌上泼脏水。
金觉上师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的怒意像炭火般灼烧。
他想开口训斥,声音却先被另一个人截断了。
“你这大新的兵卒,当真不知好歹!”
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器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说话的是漠冰国二皇子殷杰。
他站在殿柱旁,锦袍下摆的银线在烛光里闪烁。
“你们大新的士卒无故踏入我漠冰国土,我三弟非但没有追究,反倒以贵宾之礼相待。”
殷杰的声音渐高,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,“你们不知感恩,反倒来搅乱佛缘会——究竟安的什么心?”
话音落下,殿中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。
满座的人眉头都皱了皱。
大新与漠冰之间的仇恨,绵延了数百年。
虽然眼下停战,可那些血债就像未愈合的伤口,一碰就疼。
更让人恼火的是殷烈——他身为皇族,自己的亲弟弟被送到大新当质子,这份耻辱还没洗刷干净,如今却这般厚待大新的走狗。
这简直是在漠冰国的脊梁上踩了一脚。
殷杰只用了两句话,就把所有人的国仇家恨都挑了起来。
他的矛头不是沈鸣,而是殷烈。
效果很明显。
殿内响起低沉的议论声,有人攥紧了拳头,有人冷哼。
荆练练站在角落里,手指绞着衣袖的边角。
她不明白沈鸣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以他们现在的处境,越不引人注目越好。
可沈鸣偏偏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——不仅惹恼了漠冰的贵族,还得罪了煌西的僧侣。
“这么不懂审时度势的人,我居然在他手上栽了好几次……”
荆练练的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,“兄长……难道是看错了人?”
她想起自己的兄长,那个拼了命也要给她换一条活路的人。
胸腔里的酸涩涌到喉咙口,她用力咽了下去。
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