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鸣已经摸透了这人说话的调子,脸上摆出四平八稳的表情,一字一句答得板正:“属下身兼诛查司与镇龙司副都统,行事只为朝廷,不敢有半分私念。”
虞阳落把信笺随手搁在案上,眼神从纸面移到沈鸣脸上,像猫盯着洞口耗子似的,嘴角那点笑意意味不明:“报效朝廷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不带波澜,可那腔调里偏偏揉进去一些别的什么东西,让人猜不透深浅。
她又开口,声音依旧冷:“你既然是我镇龙司的人,这事儿我自然会应。”
说罢提笔,手腕翻转间落下几行字,盖上帅印,将文书推过来,“拿着,去调人。”
沈鸣接过文书,转身要走,脚下却顿了顿。
沉吟片刻,他偏过头:“刀峡岭那地方,凶险得很。
姜老跟我配合惯了,还请虞都统准他继续跟着我。”
虞阳落面色纹丝未动,轻轻点了下头。
直到沈鸣掀帘出了营帐,她那抹笑才慢慢浮上来,像水面底下缓缓绽开的墨迹。
声音依旧冷得像冰珠子落在玉盘上:“聪明人。”
这三个字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听。
沈鸣在这片军营里算不上生面孔。
他的名头挂在不少人嘴边,人缘也攒得厚实,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招呼。
校场上聚起两百多号人,目光都落在沈鸣身上。
虞阳落那封手书已经拿到手,军中几位都统也点了头,先前散掉的围猎小队很快重新凑齐。
吴风、龚宇、陈老大——这些面孔他熟得很。
刀峡岭两场硬仗,这些人跟着他冲过、杀过、活过来过。
当年罗飞和齐翔的残部被他们追着砍,豁出命去干的那一仗,换来了过命的交情。
论修为,这帮人算不上多高,可比起诛查司那些规规矩矩的正规军,沈鸣宁愿带他们上阵。
校场上的气氛不算紧绷,老部下和老上司碰面,彼此间还能递个眼神点个头。
沈鸣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过风声和人声:“兄弟们,我把你们叫来,只为了一件事——重搭围猎队,再进刀峡岭,把那些妖兽清干净。”
这话上次是从何浩嘴里说出来的。
如今何浩站在沈鸣身侧,退了一阶,成了副手。
“北境现在什么样子,你们心里有数。
兽灾遍地,刀峡岭比从前凶险得多。
这趟活,我不逼你们跟着我去送命。”
沈鸣的嗓门不小,话也实在,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。”
不愿意的,现在出列,自己走。
我不看,不记,不追究。”
说完他转过身去,把背亮给众人。
校场上静了一瞬,接着有些细碎的响动。
陈老大眼神飘来飘去,心里头翻腾了好一阵,脚底下的步子始终没迈出去。
半刻钟后沈鸣才转回来。
何浩朝他微微点了下头——没人走。
他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。
虽说他对这些老兄弟有把握,可真要是走掉一半,场面就难看了。
银钱当场就分了下去。
刀峡岭如今的凶险程度,谁都清楚,跟从前根本不是一个量级。
沈鸣从诛查司那边调了安家费过来,数目本就不算少。
他又从自己的私账上添了双倍,一并塞到每个人手里。
围猎队那些人捧着银子,一时有点 ** 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这趟活的价钱——留下来,命就算卖给沈鸣了。
可谁也没想到,这条命能卖到这个价。
当一辈子大头兵,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些钱。
沈鸣没敢跟底下人说这笔钱是他自己贴的,怕传到朝廷耳朵里招来猜忌。
这事他事先跟虞阳落打过招呼,得了准许才敢这么干。
围猎队的人聚在空地上,沈鸣面前摆着几口箱子。
他伸手掀开箱盖,白花花的银子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疼。
这不是空话,他沈某人向来知道,要让别人跟着你拼命,光靠嘴皮子不够。
“我沈鸣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校场上细碎的风声,“诸位肯跟着我往刀口上走,我这儿不会让大伙儿白跑一趟。”
箱子里的银钱是安家费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之后真要是有人折在了路上,抚恤的钱一分不少,跟今天发到手里的数目相当。
围猎队的人面面相觑,有人攥着银锭子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