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鸣垂下眼帘。
他确实欠了她什么——不止是那个夜晚,还有别的。
他想去素雪阁,想复制天赋,可什么都没做成。
半夜的风吹得巷道空荡荡的,他站在月光底下,觉得自己白忙了一场。
“有事情耽搁了,”
他说,“太晚了,不好打扰你。”
董新月张了张嘴。
很多话在她舌尖上打转——你是不是不想见我?你还会回来吗?你能不能别走?可她最后只叹了口气,那些话变成了一团白雾,散在风里。
“沈公子……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,“还会回来吗?我愿意等你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可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落定了,像石头沉进水里。
……
城门外,古道斜斜地伸向远方。
太阳西斜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没有人知道,董新月最擅长的不是琴,是琵琶。
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十根手指按上弦,指甲刮过丝线,第一个音符像水珠一样滚出来。
柳树的叶子已经发黄了,软软地垂在枝条上,风一吹就轻轻摆动。
琵琶声跟着那风,飘过城门,飘过护城河,追着沈鸣的背影去了。
曲调是《盼君归》,送行的人站在城墙上听着,有人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“以前只听她弹过琴,”
一个老兵哑着嗓子说,“今天才知道,董娘子的琵琶才是天下一绝。”
没有人反驳他。
法端寺在山顶上,从陇城出发要走两个时辰的山路。
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又湿又滑。
山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,露出里面粗糙的石头纹理。
寒狱在地下三层。
铁门推开的时候,铰链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,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子。
石室里捆着一个女人。
她的手腕被铁链吊在墙上,脚尖勉强够着地面,整个人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。
那张脸很好看——眉峰的弧度像南疆的山脉,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整片热带雨林的雾气。
她身上的衣服裂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。
一双腿又长又直,肌肉线条却结实有力,是常年翻山越岭的人才有的腿。
进来的人站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光线从门外斜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又移开,像是不愿意停留。
他终于走上前,一根一根解开了铁链的搭扣。
“你又没完成任务,”
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,“还被他们抓了。”
女人从墙上滑下来,腿软得像两根浸了水的麻绳。
她活动着手腕,指甲缝里渗着血。
她看着他——那个人穿着整齐的衣袍,衣摆两边的长度一模一样,连褶皱都对称。
“你本该死的。”
他又说了一句。
女人咬着下唇,血丝从牙齿缝里渗出来。
她没有说话。
那个人转身走出去,她跟在后面。
寒狱走廊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 ** ,血还没干透,踩上去黏黏的。
出了义庄的 ** ,绕过一片乱坟岗,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一个隐蔽的山坳里。
四周长满了杂草,风从草叶间穿过,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。
一路上谁都没开口。
最后还是那个人先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来,叹了口气,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摆——左边的比右边短了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。
“夜候的命不是自己的,”
他说,声音里带着沙子一样的粗粝感,“你又何苦掺和进来。”
女人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要把什么话嚼碎了才肯说出来。
晨光穿透枝叶,碎金般落在那张消瘦的面庞上。
他叫杨齐,燕州镇龙司的都统,此刻却为一个女子愁白了半截眉头。
女子嗓音清甜,与她那张钟灵俊秀又带着几分飒爽的面容形成反差:“你把我从火坑里捞出来,自己那层皮可就保不住了。”
杨齐话音刚起,又压了下去。
本想说“你回南瑜去吧”
,终究化作一声叹息,咽进喉咙深处。
他把行囊塞进女子怀里:“我自有法子躲过镇龙司的眼线。”
作为南瑜的特务机构,夜候选拔持刀人的手段堪称酷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