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境有桩新差事等着你。”
他压低嗓音,“之前那几趟活,你次次失手,按规矩早该被抹掉名字了。
我替你求了情,夜候的诏令已经下来——降成一星持刀人。”
女子瞳孔微缩:“夜候那家伙最不讲情面,你是拿什么换的?”
杨齐摇摇头,不肯多说。
他把行囊往女子手里又推了推:“练儿,路上当心。
南瑜不值得你我把命搭上。
这世道眼看就要乱了,保住自己和族里的老小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女子眼眶发红,咬着嘴唇点了点头。
她向来要强,此番连累兄长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那三次任务,明明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,怎么就全栽了跟头?脑海里浮起那个叫沈鸣的少年身影,她恨得牙根发痒:“为什么 ** 都坏在他手上!”
杨齐看出她眼底翻涌的怒意,又补了一句:“别去找那沈鸣的麻烦。
那个人……”
他斟酌片刻,才挤出个词,“那个人,邪门得很。”
与此同时,沈鸣正随着礼佛的队伍缓缓前行。
不像入京时那般急着赶路,倒有闲暇欣赏沿途景致。
这几天那个叫陈宇轩的公子哥也老实了,整日窝在马车里,没再生出什么幺蛾子。
一路平安无事,沈鸣却在心里犯嘀咕——没能把夜候首领的天赋复制过来,实在亏大了。
错过这村,可就再没那店了。
他琢磨着:“那夜候的首领,估计活不成了吧?”
抬眼远眺,天际线上隐约露出一颗石雕的头颅。
距离太远,看不太真切。
一旁的姜老汉也注意到了,适时开口:
法端寺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浮出来了。
蔓儿踮起脚尖,望见远处山壁间嵌着一颗石雕头颅——佛陀的眉眼在日光下泛着青灰,鼻梁与额头的线条粗粝而分明。
她咽了口唾沫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还能望见寺门,那佛像的头部就已经这样清晰,等真正走到跟前,整座像该有多高?
沈鸣也跟着抬眼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
他低声问:“这尊佛……是用整座山凿出来的?”
蔓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,她是土生土长的江临府人,法端寺的名头从小听到大,可亲眼见到也是头一遭。
那佛陀的面容越走越近,慈悲的弧度里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重量。
她攥住衣角,心里默默许了个愿——等会儿进去,一定要好好叩拜,求菩萨保佑公子一路平安。
队伍又往前推了数里路。
巨佛的全貌终于从山体的遮掩中挣脱出来——那不是雕刻,是山自己长出了人形。
佛身拔地而起,肩头与云层相接,手掌掐着莲花印,衣纹的褶皱深得像沟壑,风吹过时,仿佛真有布料在翻卷。
法端寺就环抱着这尊巨佛建造,字里行间写着千年的痕迹。
正门敞开时,蔓儿往里瞥了一眼——廊柱间古树盘根错节,枝桠伸过殿檐,叶片在光里泛着油亮;亭台与佛殿交错着铺展开去,黄瓦在日头下烧出一层金晕;屋脊上的彩绘裂了又补,补了又裂,像时间的伤口。
寺门外已经站了上百号僧人。
他们的袈裟在风中摆动,灰蓝一片,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。
领头的老僧拄着木杖,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,像干透的树皮,可他的眼睛却亮得不正常——像枯木桩子里忽然迸出一粒嫩芽。
沈鸣踏进寺门后就没再多看一眼那些场面上的事。
他把所有接洽应酬都扔给了陈宇轩,自己跟着引路的僧人拐进了后院的厢房。
法端寺内院本不让女客留宿,可蔓儿年纪小,又是跟着天家使团来的,没人敢拦。
安顿好住处,沈鸣便带着蔓儿和姜老汉四处转悠。
他对这座古刹好奇得很,权当是来逛一处名胜。
廊道九转十八弯,脚下石板被磨得光滑,两旁时而冒出假山,时而流过一脉清渠,水声滴答答地敲着耳膜。
可蔓儿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这寺院太亮堂了,金漆、彩绘、琉璃瓦,样样都透着一股子富贵气,跟她在乡间见过的那些破庙全然不同。
庙就该有庙的样子,清清净净的,哪能搞得跟官老爷的宅子似的?
沈鸣也注意到了。
他脚步慢下来,眼神扫过那些雕梁画栋,心里泛起一丝厌烦。
数百年受皇家供养,又靠着百姓的香火钱堆砌,法端寺早就丢了最要紧的那些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