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人停下脚步,站在道旁看着沈鸣带着随从远去。
风卷起他的衣袍下摆,很快就隐入土路的拐角。
陈宇轩早一步钻进了马车,脸上的热络神色瞬间褪干净,只剩下那股熟悉的傲慢。
他靠着软垫,手指轻轻敲着车窗框。
这趟差事办得漂亮,太后那边哄得妥帖,回京之后少不了一个实缺。
至于沈鸣?反正已经撕破了脸,往后见了装不认识就是。
车队晃晃悠悠走了十多天,沿途的村落渐渐密集起来。
还愿的队伍走得慢,直到秋仲节当天,才终于望见复都的城门。
城里的景象比上次来时还要热闹。
街道两旁的飞檐翘角下挂满了彩灯,红的黄的连成一片,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。
空气里飘着油脂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。
有人扛着竹架在挂花灯,铁锅里的热油翻着细泡,炸得金黄的面果子堆在竹匾里。
今晚就是秋仲灯会,倒让他们赶上了。
早有复都府的官员迎出城来,引着众人往酒楼方向走。
这阵仗当然不是冲沈鸣来的。
陈宇轩替太后还愿,光是这层身份,府衙里的人就不敢怠慢。
连知州李京林也亲自到场,站在人群最前面,笑容温和。
陈宇轩从小吃过苦头,当上国舅之后最吃这一套。
他干脆从马车里出来,在一群官员簇拥下步行,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奉承话,享受着两旁百姓投来的目光。
他扬着下巴,双手背在身后,和身边人谈笑风生,偶尔还抬手对着城楼方向指指点点,像是在点评什么了不得的布置。
他转头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沈鸣,嘴角微微下撇。
一个商贾出身的人,拿什么跟自己比?皇亲国戚这四个字,就是压在他头顶的天。
陈宇轩收回目光,心里最后那点不快也散了,觉得自己之前把沈鸣当回事,实在掉价。
李京林走在陈宇轩身侧,时不时应上两句。
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沈鸣的方向落了几次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午间的酒席早已备好,摆在街边最气派的酒楼里。
热菜冷碟端上来,酒盅里斟 ** 亮的酒液。
几名官员轮番举杯,话里话外都是对国舅爷的夸赞。
陈宇轩被哄得眉开眼笑,下巴抬得更高了些。
同知胡涟端着酒杯站起来,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,凑近了说道:“国舅爷替太后还愿,孝心可嘉,过两日要进庄严宝寺,我们不好擅自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举杯一碰,声音压低了些,“不过今晚仙阕楼备好了酒菜,还特意从素雪阁请了几位歌伶过来,专为国舅爷解乏。”
陈宇轩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唇角终于松了下来。
夜风里忽然飘来几声女子喊叫,沈鸣停下脚步,循声回头。
酒楼的灯笼将门口那片青砖地照得发白,一个穿水绿袄子的小丫头正踮着脚尖朝他招手。
头发被风刮得散了,几缕贴在额前。
他认出来,那是董新月的丫鬟,叫鹊儿。
“沈公子!”
鹊儿一路小跑着过来。
等她站到跟前,沈鸣注意到她喘得急,显然在门口等了很久。
他本来心里正想着姜老汉的事——那老头一向喜欢蹭席面,今天却没跟着去吃官宴,倒是稀奇。
北境那趟差事,姜老汉跟他说的什么案卷核查,如今想来怕是托词。
两个人一起死过一回,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,只是谁也没捅破。
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血阙,那剑还是姜老汉从朋友那儿赖来的好东西。
“公子,我们 ** 请您过去呢。”
鹊儿说话时带出些白气,声音压低了,“在隔壁巷子的画舫上,专候您的。”
沈鸣看了她一眼,没马上接话。
酒楼里的喧哗透过窗缝漏出来,混杂着劝酒声和笑声。
他想起方才在席间,陈宇轩提到董新月时那副表情——国舅爷脸上挂着淡然,话说得随意,可眼神里那股子兴味是藏不住的。
复都素雪阁的名头在京城都传得响,陈宇轩想见那新晋花魁,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
只是他为太后还愿,不便去烟花地界,那同知胡涟倒是懂事,直接把歌伶请到了酒楼。
胡涟说董新月染了风寒来不了时,陈宇轩嘴上没说什么,杯中酒却搁下了半晌没动。
沈鸣当时在旁边看着,只觉得有趣。
堂堂国舅爷,为个烟花女子摆脸色,倒也真情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