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门前的泥地里印着一串马蹄印,朝京城方向延伸过去,蹄印边缘已经被露水泡软了,看得出是凌晨时分踩出来的。
江达已经不在了,他的房间空着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的茶碗倒扣在托盘里。
孛儿巴靠在门框上,冲那串马蹄印努了努嘴:“天没亮就走了,连碗热汤都没喝。”
喉咙里灌下几口热汤,让冷透了的骨缝缓过劲儿来,沈鸣把碗搁到车板上的木箱旁边。
缰绳一抖,马又开始往前挪步。
昨夜的雨把官道泡得稀烂,马蹄蹬进去带起湿泥,甩到袍脚上留下一块块灰印。
雾气还没散透,一团一团挂在路两边的树梢间,马儿自个儿认得方向似的埋头跑着,蹄子踩得泥浆噼啪响。
霜州到京城的路不算近,沈鸣这趟走得磕磕绊绊,遇了不少事。
越往前走,路边的人声就越稠密。
赶脚的挑着担子过去,身后的粗衣农夫扛着锄头追着牛走,偶尔有人蹲在路边歇脚,手里端着碗干饼子。
商贩扯着嗓子吆喝,一串一串挂在道旁货摊上招着手。
闹腾得紧。
马跑不动了,只能慢下来。
沈鸣勒了勒缰绳,让它顺着人流往前走。
又颠了一阵子,前头远远地浮起一片城墙的影子。
雾气里看不太真切,那轮廓却压得人心里一沉——高,厚,绵延着看不到头。
京城到了。
南门口站着兵,手扶 ** ,挨个盘查进城的车马。
沈鸣抬头扫了眼城墙,本来只是随便看看,可目光落到墙面上头便定了格。
那些砖缝里藏着纹路,一道道排列得严丝合缝,分明是刻上去的法阵。
他脑子里翻出【门】字神印的玩意儿,虽说是刚摸着门槛的皮毛,可这些阵纹什么意思,多少还是能瞧出点名堂来。
京城果然不一般。
姜老汉翻身下马,把缰绳甩给旁人,自己大步往城门那头走。
没多废话,手从怀里摸出块牌子亮出来,又凑到守军的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那守军本来没正眼瞧他们这群灰扑扑的人,待看清楚牌子上头刻的字,脸色立刻变了。
腰一躬,行了个礼,转身急匆匆跑进城去。
没一会儿工夫,城门里头涌出一队人来。
领头的是个穿官服的,礼部的,专门管迎送接见那一套。
他们早就得了镇龙司的飞鹰传信,知道沈鸣要来面圣,可因为半路上那艘龙脊舟遭了伏击,耽误了好些日子,这帮人怕跟人错开,白等着硬守在城门口不敢走,已经蹲了三四天了。
瞧见正主露面,那礼官脸上堆出笑来,招呼着左右一拥上前,锣鼓家伙齐鸣,锦缎彩绸迎风扯开,场面铺排得很大——按的是天子召见外臣的仪程办的。
沈鸣没料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。
旁边孛儿巴那一伙人也看愣了,觉得挺新鲜。
礼部的人还不知道熹澜皇子也在队伍里头,要是知道,这阵仗还得往上再翻一翻。
姜老汉扬着下巴走在最前头,步子迈得虎虎生风。
街边上瞧热闹的百姓一看这架势,还以为那黄脸老农才是正主儿。
礼部员外郎叫宋品,人长得敦敦实实的,说话一板一眼,腔调一顿一顿的。
他正给沈鸣讲面圣的规矩,一条一条往外掰,绕得人脑袋发蒙。
沈鸣把牙咬紧了,憋着劲儿记,勉强能跟上。
“沈公子,圣上这几日若得了空子,自会召你去见。
这些天你莫要出门,就待在这别院里老实歇着。
免得我们找不见你,圣上那边问起来不好交代。”
宋品的口气不冷不热,公事公办,跟他那副做派一样,不多一分交情,也不少一分礼数。
“还有,方才我说的那些面圣的礼数,都记在这册子里头了。
你有空多翻翻,别在圣上跟前失了体统。”
沈鸣合上手里的笔记,心里头窝火:“早该把册子塞给我。”
送走宋品后,他牵着蔓儿在园子里走了一圈。
虽说只是接待宾客用的行宫别院,到底是皇家手笔,每个角落都透着精致。
水榭旁清波微漾,亭台侧巧石错落,草木自在地斜逸伸展,花圃里几丛开得正盛,暗香浮动。
假山堆叠出嶙峋姿态,缝隙间吐出薄薄雾气,飘飘袅袅的,不像人间景物。
这气韵,韩壮实城外那处庄子根本比不了。
眼下出不去是肯定的了,那位大人要见,说见就见,容不得耽搁。
沈鸣现在这处境,说白了就是被软禁在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