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她低声念道:“兴,百姓苦。
亡,百姓苦。”
念完这句,她怔住了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暗淡下去。
她想起自己远在漠冰的故乡,想起辗转千里流落异国,想起这青楼里的日日夜夜...前路像浓雾笼罩的荒野,看不见半点光亮。
“董姑娘?”
她回过神来,发现沈鸣正盯着自己看。
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,她别过脸去,随手拨了拨琴弦,找话来说:“妾身也想沈公子今日能留得一首诗词,好待我传唱。”
歌姬伶人攀附文人雅士求取诗词歌赋,本就是行规——彼此借名声,互相帮衬。
她其实不在意这些,只是这会儿脑子里空空,只想找个由头掩饰刚才的失神。
沈鸣肩膀明显垮了垮。”
又要作诗?”
他小声嘀咕了句,低下头去,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董新月见他半天不吭声,只当他不愿意,也不勉强,起身走到古筝前坐下。
纤长十指按在琴弦上,轻轻一扫——一串清亮的音符流淌出来,像溪水撞击卵石。
“妾身为公子奏一曲罢。”
指尖在弦上飞舞时,琴音层层叠叠涌出来,时如松涛翻涌,时如孤雁长鸣。
这复都城里数一数二的琴艺,果然名不虚传——沈鸣听得入神了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。
渐渐地,他听出了琴音深处裹着的东西。
那是种说不清的悲凉,像黄昏时独坐窗前看落叶飘零,又像雪夜里望着万家灯火独自蜷缩。
那情感太浓太深,直往人骨头里钻。
沈鸣握紧了拳。
琴弦最后一次颤动,声波在空气里渐渐消散。
沈鸣的指端似乎还残留着余震,那股酥麻感顺着血脉一路涌上来,直抵胸腔某个平时不敢触碰的角落。
他想起另一片夜空下的灯火,想起某个冬天傍晚厨房窗口飘出的白汽——那些画面与素雪阁这间雅室里的烛影重叠又分离,像两张浸了水后粘连的宣纸,怎么也撕不干净。
他来这个地方,已经历过四季两次轮转。
白天里能笑能闹,买醉投壶,跟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
可只要夜风一吹熄灯盏,被褥上残余的暖意就会忽然褪尽,他总会猛地睁开眼睛,手掌往床头胡乱摸索。
摸了半天只摸到冷冰冰的木质边框,才迟钝地记起来——那盏外壳有裂纹的旧台灯,连同它映照过的所有面孔,都不在这里了。
每每这个时刻,一种空洞便从胃底翻涌而出,顺着喉管漫上来,像有什么活物正从黑处盯着他,等着将他连皮带骨地吞咽下去。
他始终是个孤零零的魂魄,附着在这副皮囊里,终究不属于这片土地。
最后一个音符坠入寂静,沈鸣忽然觉得肩头轻了几分,仿佛有什么淤积的东西随那声弦响一同散去了。
“董姑娘这一曲,听进血肉里了。”
董新月握着琴身的手指僵在了那里。
过往多少回,旁人夸她弹得出神入化,琴音不似人间之物,能让人暂时抛开俗念。
可从来没有人听见——她每拨一次弦,心里翻涌的都是一座霜封的村庄,母亲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细纹,父亲扛起木柴时肩胛骨隆起的弧度,还有那两个总爱抢她碗里肉吃的兄长。
那间屋顶永远飘着灰色炊烟的木屋,日子过得紧巴巴,却暖得让人鼻酸。
这些东西,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听出来。
直到今天,对面这个安 ** 着的男人。
她站起来,把袖口整了整,郑重弯腰,行了个深礼。
礼毕后转身拉开房门,冲着廊外轻声唤道:“鹊儿,去温一壶酒来,今夜我要与沈公子对饮。”
那丫鬟愣了愣,眼睛眨了三四下,嘴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终还是乖乖点头跑开了。
她家姑娘从不陪人沾酒,今天这是中了什么邪?鹊儿 ** 坛抱出来时,忍不住偷偷朝窗那边瞥了一眼——烛光将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拓在纸糊的木格上,眉骨削成一道锋利的线条,鼻梁挺直,下颌方中带圆,确实是一副难得的好样貌。
她的耳根子烧了起来,飞快地合上门,心跳声在窄廊里咚咚作响,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
*
同一片屋檐下,隔着两进院子的东厢雅间里,有人将酒碗狠狠砸在了桌面上。
胡言觉是燕州同知的嫡子,长得也算眉目清朗,穿着湖蓝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。
凭他的出身和这张脸,平日根本不会踏进素雪阁这种地方。
可自从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