鹊儿瞧见他脸色骤变,像是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。
她在素雪阁待了两年,什么脸色没见过?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已经悄悄转向门口。
正要转身,眼角余光忽然扫见廊道那头走来一群人。
那阵仗——衣裳料子都是上等的苏绸,脚步沉稳,气度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鹊儿一眼就看出不是普通恩客,远远便赶紧矮身行礼。
张禄正满脑子琢磨沈鸣和姜老汉落到侍卫手里是什么下场,压根没注意旁边。
直到一声温润的问话落进耳朵:“请问,甲十那客人去了哪里?”
他抬头——看清来人那张脸,膝盖顿时软了,扑通跪倒在地。
腿上的伤撞得生疼,他哪还顾得上。
“别跪,起来说话。”
那人脸上带着笑,抬手虚扶了一把,声音不疾不徐,“方才坐在甲十的,你可知他去了何处?”
张禄家在陇上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,平日里银钱扔得响,可萧憧这样的人物,他只在衙门远远望过几回影子。
跪在地上腿肚子直哆嗦,哪敢站起来?又偷偷抬眼一瞟——萧憧身后站着的那些人,一个个衣冠齐整,眉目间带着官场特有的沉敛。
这些人都是冲着甲十那个土包子来的?
他脑子里嗡地炸开,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:“回……回萧大人话,甲十的客人,刚走不久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萧憧脸上那点笑意淡下去,眉梢一挑,“那样的诗才,那样的胸怀,今日见不着,真是憾事一桩。”
“萧兄别急。”
旁边那人捋了捋短胡须,声音里带着笑,“等你进了京,兴许还能碰上。”
“哦?”
萧憧眼睛一亮,正要追问,忽然想起那绡帕上留着的名字,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方才急着寻人,没顾上细想。
此刻回味起来,那名字倒像是在哪儿划过耳边:“这沈鸣,莫非就是立了功、要上京面圣的那个?”
李京林没接话。
他也拿不准,毕竟同名的人多得是。
说来也怪,两人虽从未碰过面,彼此的名号却已在耳畔来回撞过好几回。
李京林不再执拗。
今日踏进这素雪阁,能撞上这样的诗句,已然值了。
他抬脚便走,身后跟着一帮下属,呼啦啦涌出门外。
只剩下张禄瘫跪在原地,像被浇了盆冰水,迟迟没回过神来。
刚才萧憧和李京林那句句谈吐,全灌进了他耳朵里。”
甲十”
那个叫沈鸣的家伙——诗才让萧憧都亲自来结交,还立了功,要进京面圣。
这种人物,是他能招惹的?一念及此,后背沁出层冷汗。
他只盼着方才挨的那顿揍,能把这冒犯的账给抵了。
若是还不解气,再揍他一顿也行,十顿都认。
猛地,他想起来了——自己早先安排了侍卫堵在门口!这一瞬,血都凉透了。
顾不上小腹和脚腕钻心地疼,他像疯了似的爬起来,踉踉跄跄朝素雪阁门外扑。”
可千万别!千万别啊!”
……沈鸣一路缀着那夜侯首领。
顺手料理了两个想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杂鱼,免得他们去找姜老汉的麻烦。
他整个人融进夜色里,黑得没个边际。
之前在次级空间猎杀渊尾兽时剥下的皮,早就缝成了披帽斗篷。
夜里往身上一罩,寻常人根本瞧不见影儿。
再加上【妖族克星】天赋里的追踪宗师本事,配着【敛息诀】使唤,狠辣得紧。
他在夜色里穿梭,活像只幽灵。
那夜侯首领半点没察觉。
她一路急赶,出了南城,机警地躲开巡夜衙役,笔直穿凿过陇上城,身形利落得很。
没多会儿就摸到复都北门,又一个纵身,像猴子似的攀上城墙,趁没人溜到了城外。”
她不是来刺杀素雪阁里那个大人物的?”
沈鸣见她居然出了城,一时摸不准她的路数。
可既然已经跟到这儿,自然不会撒手。
他边走边留记号,接着尾随。
城外是片旷野,跟踪的难度一下窜了上去,却半点没难住沈鸣。
又走了二里地,他隐约瞧见前方有火光晃动。
夜色压得极低,月光洒在那片营地上,照出一顶顶粗布帐篷的轮廓。
那些帐篷搭得结实,边角绷得紧,带着股行伍里才有的利落劲儿,瞧着倒像缩小了的圆顶毡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