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沈鸣的嘴唇只是抿成了一条线。
没辙。
他手里确实攥不住能摆上台面的东西。
他顿了一下,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,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——算了。
可紧接着,北拖村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,又像刀尖一样扎回眼前。
要是那头八阶的东西真从地下蹦出来,又会有多少个像北拖村那样的地方,被踩成平地,连个活口都不剩?
他听过姜老汉蹲在门槛上说过的话。
低阶的妖兽还好,修为相当的武者,拼上一条命总能把它按死。
可一旦跨过六阶那道坎,同级的人上去,就跟拿草秆捅铁板没什么两样。
当年平洲那头七阶的水兽搅得天翻地覆,整个霜州的诛查司几乎被抽成了空壳,就是因为这个道理。
沈鸣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英雄,也没揣过什么慷慨的念头。
可要让他明明瞅见天要塌下来,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把脸转过去——他办不到。
他把拳头握紧,骨节发出一声闷响。
胸口压着的那团气顺着喉咙翻涌上来,被他狠狠吐了出去。
迈出一步,鞋底踩在地面上,稳稳的。
他盯着唐梦灵的眼睛:
“我没东西能摆出来当证据。
但我豁得出去——那份发现妖族裂缝的功劳,我不要了。
用它换一盏琉璃印沙,查一查这地底下到底有没有压着巨岩龙。”
帐帘掀动时带进一股凉风,供桌上的烛焰歪了歪。
于少远的视线钉在沈鸣脸上,瞳孔深处映出跳动的火光,像两枚打磨过的琥珀突然有了温度。
唐梦灵指尖按住了嘴唇,碎发黏在嘴角。
她偏过头去,目光在沈鸣侧影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周芮的笑声从角落里弹出来。”
朝廷法度是铁打的规矩,凭你一句话就改?”
她仰起下巴,颌骨到脖颈拉出绷紧的线条。
贺煜往前跨了半步,靴底碾碎一块干泥。”
找到妖族裂缝,这是能记在功簿上的事。
你非要为一只影子都没见的妖兽,把路走岔了?”
他声音压得低,像在劝自家晚辈。”
划不来啊。”
他眼里沈鸣是在赌气。
泥腿子出身的人懂得,往上攀每一步都得踩实了,不能靠意气用事。
李青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知道沈鸣在某些事上硬得像块石头,可这帐子里轮不到他开口。
其他几位都统要么低头喝茶,要么望着帐顶出神,偶尔有人附和一两句,声音都闷在喉咙里。
周芮那几句冷话反倒显得清脆。
所有人都觉得这附近根本没有什么被封印的妖兽。
唐梦灵终于开口时,声音里带着砂纸打磨过的涩。”
你这事,我没法批。”
她咬了下嘴唇。”
朝廷的赏罚不是自家账本,不能你说抵就抵。”
手指绕着披风边缘的线头缠了两圈,又松开。”
为了一只不知真假的八阶妖兽,搭上这些,你觉得值吗?”
值吗。
于少远问过同样的话。
那时沈鸣随口捡了两句前世的诗词搪塞过去。
现在又被问到了。
沈鸣眉心拧出一道浅沟。
他想的是封印失效时,妖兽破土而出的情景——霜州的田埂会垮塌,屋舍会变成碎石堆,孩童的哭声会被风裹着刮进山里。
上次平洲闹妖兽那回,路边的 ** 没人收,乌鸦啄得眼珠都空了。
“没什么值不值。”
他说。”
八阶妖兽要是真出来,霜州的百姓拿什么挡?那时候多少孩子等不到爹娘回家?多少女人要守空房?平洲的事才过去多久,路上的骨头还没烂透呢。”
唐梦灵的目光软下来,像被火烤过的蜡。”
可这只是你的猜测。
你有多大把握?”
“半成。”
沈鸣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”
半成我也要试。
这半成可能后面,是几千几万条命。
民心是根基,根基松了,什么都立不住。
我这点得失,跟那半成可能比,轻得像根草。”
唐梦灵没再说话。
她撑着下巴,碎发又黏回嘴角,眼睫垂下,在脸颊上投出两片暗影。
于少远的手指叩着扶手,哒,哒,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