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换了一身衣服,黑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下颌线更锋利了。
太阳穴上的伤口贴了一块纱布,不大,但很显眼。
他什么时候受的伤?是跳下去救她的时候磕到的吗?
"几点了?"简枝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"早上七点,"宋驰野合上电脑,站起身,走到床边,"你昏了十一个小时。"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汇报一个数据。
但他走到床边的时候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——不长,但足够简枝看清他眼底那一层极浅的青黑。
他一夜没睡。
"你不用守着,"简枝偏开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,"我没事——"
"你差点淹死。"
宋驰野打断了她,声音不重,但那四个字落在安静的病房里,像石头砸进水面,涟漪迟迟不散。
简枝的嘴张了张,没有说出话来。
宋驰野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他周围镀了一层暖色的边,但他的表情是冷的——或者说,不是冷,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极深之处之后、表面只剩一片寂静的冷。
"我把你放在休息室里,"他开口,声音像裹着砂纸,粗粝而克制,"十五分钟之后,你就掉进了海里。"
"简枝,十五分钟。"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。
简枝的睫毛颤了颤,揪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总不能说"不是你的错"——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这是他的错。
他的语气里没有自责,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她听不太懂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执念。
"水很冷,"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宋驰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——不是摸她的额头,不是试她的体温,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她的下巴,微微抬起,让她的脸对着光。
他的指腹干燥而温热,力道不重,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姿态让简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在看她的脖子。
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,淡色的,像一枚被时间磨损的印章。旁边是新过敏留下的红痕,红的叠着淡的,像某种残忍的层叠。
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"还有哪里不舒服?"他问,松开了她的下巴。
简枝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干脆不摇也不点了,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
她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宋驰野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比她以为的,要在意得多。
这个认知让简枝的心脏猛地缩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疼得她呼吸都浅了半拍。
"宋驰野,你的手……在抖。"
宋驰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果然,指尖有细微的震颤,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波。
他把手插进了裤兜里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简枝差点笑出来。
她真的差点笑出来——在经历了过敏、沉船、溺水、差点死掉之后,她此刻居然因为宋驰野一句口是心非的"没有",感到了一丝荒唐的、微弱的暖意。
"你嘴硬。"她说。
宋驰野看了她一眼,眼底是近乎无奈的柔和。
"你先休息。"他说,转身走向门口。
"宋总。"
他停下了脚步,没有回头。
"……谢谢你救我。"
安静了三秒。
"不用谢。"
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被晨光冲淡了棱角,听上去像一块被海水打磨过的石头,粗糙的棱角都被磨掉了,只剩下一个圆润的、沉默的弧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简枝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,直到上面的木纹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光斑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她翻了个身,手在枕边摸索了一下,碰到了手机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在了床头柜上,充着电,屏幕亮着。
三十多条未读消息。
来电显示上,同一个名字重复了二十六次——
宋清砚。
最近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:
【简枝,你在哪里?我联系了搜救队,你还好吗?】
【简枝,求你回个消息。】
【对不起。】
简枝盯着最后那三个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点下去。
她想起他在甲板上说"你先下来"时的表情——那种挣扎的、痛苦的、但最终倒向了另一边的天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