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看简枝。
那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,更像在看一件终于被挤出局的碍眼之物,带着某种审视的、满足的、居高临下的快意。
简兮柔倒是体贴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,递给江念予:"江姐姐,擦擦脸吧。"
江念予接过来,低头擦脸的动作优雅得体,像在补妆。
简枝收回了目光。
她不看她们。
她看向远处的海面,黑色的海水在夜色中翻涌,看不到边际,也看不到岸。游轮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,汽笛声越来越弱,像一头巨兽在沉入海底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。
她忽然觉得冷。
不是皮肤上的冷——是骨头缝里的、从内到外的、怎么都捂不热的冷。
游轮上还有很多人没有上救生艇。
甲板上一片混乱,男人在吼叫,女人在尖叫,孩子在哭。有人翻越栏杆试图跳海,被船员死死拉住;有人在抢夺救生圈,推搡中一拳打在了另一个人脸上;还有人瘫坐在倾斜的甲板上,双手合十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简枝是最后一个从救生艇上被拉回来的。
不是她自己要回来的——是救生艇下降到一半的时候,缆绳卡住了,艇身在海面上剧烈摇晃,船员喊了一声"超载",然后开始清点人数。
"多了两个!必须下去两个!"
所有人的目光在艇上扫了一圈,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寻找最弱的那只。
然后目光落在了简枝身上。
是她——那个刚才被两个男人争来争去、最后谁也没选的女人。
"她下去。"有人指了指简枝。
简枝没有争辩,甚至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在简兮柔和江念予的注视下,沉默地站起身,踩上踏板,重新攀上了游轮的甲板。
她觉得这是一种报应。
方才宋清砚让她"先下来"的时候,她下了。
现在该轮到她被丢下了。
甲板上已经没有了秩序。
剩下的救生圈被哄抢一空,没抢到的人开始争抢一切能漂浮的东西——座椅靠垫、木板、甚至餐厅里那些装饰用的空酒桶。有人在拉扯中摔倒,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了好几脚,惨叫声淹没在嘈杂中。
简枝靠在栏杆上,过敏后的虚弱让她的意识时清时浊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,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什么才能站稳。
她需要找一个救生圈。
或者不需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她没有时间细想——因为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,粗暴地推了她一把。
"让开!"
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,满脸横肉,眼睛里全是恐惧催生出的凶狠。他怀里抱着两个救生圈,像抱着两块金砖,冲过来的时候肩膀狠狠撞在了简枝的锁骨上。
简枝踉跄了两步,后背撞上栏杆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"看什么看?"男人回头瞪了她一眼,目光里全是厌烦,"没人要的女人,别挡道!"
没人要的女人。
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,不见血,但把人的皮肉一块一块地剐下来。
简枝扶着栏杆站稳,没有回嘴。
但那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心底那潭死水里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,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——
"哟,那不是简家那个养女吗?"
旁边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认出了她,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滑到光裸的、还泛着红疹的手臂,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。
"刚才在宴会上不是挺风光的吗?两个宋家男人围着她转,我还以为多了不起呢——"
"得了吧,"另一个男人接话,语气里满是看戏的快感,"你看看,两个都没选她。宋清砚选了跟了他三年的女朋友,宋驰野呢?人影都看不见——"
"听说是宋驰野先走了,把她一个人扔在宴会上的——"
"啧啧,所以说了嘛,就是没人要的命——"
"之前还有那么多丑闻呢,什么被赶出简家、什么在国外就跟人同居——这种女人,谁敢要啊?"
笑声像碎玻璃一样在夜风中飘散,扎进她的耳朵里,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。
简枝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,不说话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不对,也不算很多年前,也就是三四年前吧。那时候她还在伦敦,冬天,下着雨,她一个人走在路上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怎么都甩不掉的尾巴。
那时候也是这样的。
没有人选她。
她给宋清砚打电话,接电话的是江念予,说"你的死活跟他无关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