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那家投资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、银行流水、涉案人员信息,加起来厚厚一摞。
他看得很快,但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。不是他记性好,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。看一遍,记不住,看两遍。两遍记不住,看三遍。三遍还记不住,就抄下来。抄下来,就不会忘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没有开灯,办公室里的光源只有桌上的台灯。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A4纸上,把黑色的数字照得发亮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不是那些数字,是画面。
青江县信访局的那间办公室,水磨石地面,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,陶然坐在他对面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“你把这个戳盖上去了,就要负责到底。”
那是他到青江县的第一天。陶然说的第一句话。他记了十八年。陶然已经退休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
去年他回榕城出差,去看了陶然。陶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本《古文观止》,戴着老花镜,看得入神。
他叫了一声“陶局长”,陶然抬起头,看了他好几秒才认出他。
“陈正明?你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来看看您。”
陶然把书放下,摘下老花镜,上下打量他。“瘦了。白了。不是白头发,是脸白。脸白,是操心操的。你在汉东,操心的事多。”
“不多。习惯了。”
陶然笑了,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“习惯就好。不习惯,就睡不着。睡不着,就撑不住。撑不住,就倒了。你不能倒。你倒了,那些案子就没人办了。”
他坐了一个小时,聊了聊过去的事,聊了聊现在的事。走的时候,陶然送他到门口,没有说“保重”,只说了一句“你走好”。
他走了,没有回头。他知道陶然在看他,看他走远,看他消失在巷口。他不会回头,回头了,就走不动了。
他睁开眼睛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枚硬币,五角的,铜黄色的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这枚硬币是他从青江县带来的。
不是特意带的,是某一天在信访局门口的小卖部买矿泉水,找零时收到的。他随手塞进帆布包里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后来翻包的时候看到了,没有扔掉,留着了。
留着,是个念想。提醒他,他是从青江县来的。从最基层来的。从最苦的地方来的。从最被人看不起的信访局来的。
他握着那枚硬币,想起了王守一。八里河派出所的老所长,站在派出所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,手里夹着一根烟,问他“你这样的人,分到青江县来?”他说组织分配的。王守一说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是被发配的”。他没有解释,王守一也没有再问。
王守一退休后去了省城,跟儿子住。他打电话过去,王守一接的,声音还是那么大。“陈正明?你小子还记得我?”他说“记得”。
王守一说“记得就好。记得就说明你还没忘本。不忘本的人,不会走错路。”他说“不会走错的”。王守一说“走错了也没关系,回头就是。回头了,还是好人。”他问王守一身体怎么样,王守一说“还行,死不了。死了也没关系,活了这么大岁数,够本了。”
他把硬币放在桌上,翻了个面。背面是国徽,国徽下面是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几个字。这几个字,他从小学就认识,但真正理解它的含义,是在绿藤市纪委。赵达声站在办公室窗前,背对着他,说“做对的事,比做站队的事活得久”。他记住了,活到了现在。
赵达声被调去省文史馆后,他去看过他。赵达声瘦了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手里握着一支毛笔,在练字。他写了四个字——“秉公执纪”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刻在石头上的。
“赵书记,您还在练字?”
“练。不练,手就生了。手生了,心也生了。心生,就忘了自己是谁。不能忘。”
他站在旁边,看赵达声把四个字写完,放在一边。赵达声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陈正明,你在汉东的事,我听说了。办得好。不是办得好,是办得对。对的事,不怕得罪人。怕得罪人的人,办不成事。你办成了,说明你不怕。不怕,就能一直办下去。”
“赵书记,您说对的事。什么是对的事?”
“对得起良心的事,对得起法律的事,对得起老百姓的事。三件事,一件都不能少。少一件,就不是对的事。”
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里,想起了江东市检察院的高剑。高剑送他搪瓷缸子的时候说“正义不仅应得到实现,还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”。
他当时不理解,后来理解了。正义看不见,是因为程序不透明。程序透明了,正义就看见了。看见了,老百姓就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