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没有句号(上)
信了,法律就立住了。

    高剑已经退休了,回老家种地去了。他打电话过去,高剑说“种地好,种地不用操心。不像你,天天操心。操心老得快,你看你头发都白了”。

    他说“早就白了”。高剑说“白了就白了,别染。染了就不是自己了。自己是白的,就白着。自己是黑的,就黑着。别装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高剑也笑了。笑完了,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他把硬币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想起了河昌市公安局的秦川。秦川站在办公室里,手里夹着一根烟,说“我师父的案子,我等了六年。六年,头发白了,眼睛花了,但案子没破。

    我没放弃,是因为我不能放弃。放弃了,我师父就白死了。”他帮秦川查了,查到了张克寒,击毙了。秦川在他师父的坟前烧了那张照片,哭了。哭完了,站起来,拍拍土,走了。

    秦川后来调到了省厅,当了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。他打电话恭喜,秦川说“恭喜什么?升官了,案子还是那么多。案子多,人就累。累,就不想升官。不想升,也得升。

    组织让你升,你不升,就是不识抬举。我不识抬举,就升不了。升不了,就办不了大案。办不了大案,就对不起我师父。”他说你师父不会怪你。秦川说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原谅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握着硬币,想起了京海市的安欣。安欣站在公安局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,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像一个鸟窝。他说“安欣,你的枪找到了”。

    安欣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他说“找到了就好。找到了,就能告慰师父了”。他说你师父会看到的。安欣说“看不到也没关系。我做给他看,不是做给他看,是做给自己看。自己看到了,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安欣后来调到了省厅,当了刑侦总队的顾问。他打电话过去,安欣说“顾问就是没事干。没事干,不习惯。习惯了就好了”。他说“你不办案了?”安欣说“办。

    不是亲自办,是指导别人办。指导比自己办还累。自己办,错了自己扛。指导别人办,错了别人扛。别人扛不住,还得自己扛。所以还是自己办省事。”

    他把硬币竖起来,用手指一弹,硬币在桌面上旋转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他想起了江南省高院的方远。方远站在刑一庭的办公室里,手里拿着一本卷宗,说“陈院长,正当防卫的案子,我判了。判了无罪。被告人在法庭上哭了。不是伤心,是高兴。高兴终于有人信他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“不是有人信他了,是法律信他了。法律信他,是因为证据信他。证据信他,是因为事实信他。事实信他,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方远后来当了刑一庭的庭长。他打电话恭喜,方远说“恭喜什么?庭长就是干活的。以前是干自己的活,现在是干别人的活。干自己的活,累了歇。干别人的活,累了不能歇。歇了,别人就干不完。干不完,案子就积压。积压了,当事人就等。等了,就不信法律了。”

    他问方远累不累,方远说“累。但值得。值得的事,再累也要做。”

    硬币停了,倒在桌上,正面朝上。他没有看,把硬币拿起来,放进了帆布包里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京州的夜景很安静,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光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,想起了东川省的冯森。冯森站在招待所门口,手里拿着两瓶酒,说“陈组长,我等了七年。从黑发等到白发,从青年等到中年。

    我不怕再等。沈卫国也不怕。他等了那么多年,不在乎再等几个月。他在乎的不是时间,是清白。清白比时间重要。时间回不来,清白可以回来。”

    冯森后来收到了沈卫国无罪释放的消息。他打电话给陈正明,声音是哑的。

    “陈组长,沈卫国出来了。我在看守所门口接的他。他出来的时候,太阳很亮,他眯着眼睛问我‘冯律师,这是真的吗’。我说‘是真的’。他哭了。他没有出声,眼泪就那么流着。”

    陈正明说“你等到了”。冯森说“等到了。不是我等到的,是法律等到的。法律等了七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有那摞资料,有那封匿名信,有那张资金流向图。这是新案子,没有剧本。他不知道要查多久,不知道能不能查到,不知道查到了能不能抓到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他会查。不是因为他能干,是因为他不能停。停了,就对不起陶然,对不起赵达声,对不起高剑,对不起秦川,对不起安欣,对不起方远,对不起冯森,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人。他不能停,所以继续走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枚硬币,从帆布包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。他把手伸出窗外,摊开手掌。

    硬币在掌心里,在路灯的光里发着暗黄色的光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扬起手,把硬币抛向了空中。

    硬币在黑暗中翻滚,翻了很多圈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他抬起头,看着它飞上去,又落下来,消失在夜色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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