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成功的案子是在教育整顿进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判的。
省检察院以行贿罪、合同诈骗罪、恶意举报罪对他提起了公诉。三个罪名,数罪并罚,建议量刑十二年。
蔡成功没有请律师,也没有让家属请。他让看守所民警转告陈正明,说他不想上诉,一审判决下来,他就认了。
开庭那天,陈正明没有去旁听。陆亦可去了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
“判了。十二年。他没上诉,也没说话。法官问他认不认罪,他说认。问他有什么要说的,他说没有。法警带他走的时候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旁听席。他老婆没来,儿子也没来。旁听席上只有我一个人。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就走了。”
陈正明看着陆亦可。“他没哭?”
“没有。眼睛是干的。但他的嘴唇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抖。”
陈正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蔡成功不是坏人。他是一个悲剧。他本来是大风厂的老板,手下有几百号工人,厂子虽然不大,但养家糊口没问题。他贪心,上了山水集团的当,把厂子抵押了。
抵押了还不算,还把厂里的设备偷偷卖了。卖了钱,不是自己花,是给工人发工资。但他发工资的钱,是从山水集团那里拿的回扣。拿了回扣,就成了行贿。行贿了,就成了罪犯。
“陈秘书长,蔡成功在拘留所里写了一封信,托我转交给您。”陆亦可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没有封口,上面写着“陈正明秘书长收”几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。陈正明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是看守所发的,抬头印着“东川省第三看守所”几个字。信不长,只有一页。
“陈秘书长:我认罪,不上诉。十二年,我扛得住。出来的时候六十多,还能干几年。不是为自己干,是为工人干。我对不起工人,骗了他们,害了他们。郑西坡是个好人,他不是自愿签字的,是我逼他的。您帮我告诉他,我不怪他。他告发我,是对的。他不告发,我还会继续错。错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他告发了,我回头了。回头了,就能重新做人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出来,我再去找他。他认我,我就跟他一起干。他不认我,我就一个人干。一个人,也能干出名堂。”
陈正明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“陆处长,蔡成功在监狱里,需要什么?衣服、被子、日用品,有人送吗?”
“没有。他老婆跟他离婚了,儿子也不认他。没有人去看他,也没有人给他送东西。”
“你安排一下,每个月给他送点东西。不是送钱,是送生活用品。钱不能送,送了会惹麻烦。生活用品可以。衣服、被子、牙膏、肥皂、信纸、信封。让他能写信,能收到信,能知道外面的事。不能让他觉得被忘了。”
陆亦可点了点头。“陈秘书长,您不恨他?”
“不恨。他是悲剧,但悲剧不是违法的理由。他犯了法,就要坐牢。坐牢,是赎罪。赎完了,罪就清了。清了,就能重新开始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他出来了,还能干活。能干活,就能养活自己。能养活自己,就不丢人。”
陆亦可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信。“陈秘书长,我去给他寄点东西。您还有什么要带的?”
“没有。你告诉他,信我收到了。他写得好,写得真。真话,不怕人看。假话,看了也白看。”
陆亦可走了。
陈正明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蔡成功判了十二年,不上诉。他认了。不是认命,是认罪。认了罪,心就安了。心安了,就能好好改造。改造好了,出来还能干活。干活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不干活。他不想丢人,所以会好好干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蔡成功判了十二年。他没上诉,认了。他说他对不起工人,骗了他们,害了他们。他说郑西坡是个好人,不是自愿签字的,是他逼的。他说他不怪郑西坡告发他。告发了,他回头了。回头了,就能重新做人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出来,他还要干活。干活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不干活。他不想丢人,所以会好好干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他站起来,背起帆布包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蔡成功进去了。他的十二年,从今天开始。他会在监狱里学会规矩,学会守法,学会做人。不是学会,是学会。以前不会,现在会了。
会了,就不会再犯。不会再犯,就能重新开始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出来,他还能干活。能干活,就能养活自己。能养活自己,就不丢人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