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侯亮平的“告别”
    侯亮平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来敲陈正明办公室门的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雾一样,打在窗户玻璃上,沙沙地响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警服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和陈正明那个很像,也是洗得发白,肩带磨断了,用麻绳接上。

    “陈秘书长,我要走了。最高检的调令下来了,让我回去。”

    陈正明让他进来,关上门。侯亮平坐到沙发上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,身体不像以前那样前倾,而是靠在椅背上。他比以前瘦了,颧骨更突出了,眼窝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只是那种刺人的亮收敛了许多,变成了一种沉下来的、有分寸的光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走?”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的火车。”

    陈正明给他倒了杯茶,推到面前。侯亮平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

    “陈秘书长,我来了这么久,给您添了不少麻烦。刚来的时候,不懂汉东的水深,横冲直撞,差点把自己撞死。要不是您帮我兜着,我早就被人赶走了。不是被组织赶走,是被对手赶走。对手赶不走我,是因为您在后面拉着我。您拉了我一把,我站住了。站住了,才能往前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横冲直撞。你是太急了。急到不顾后果。不是你不懂后果,是你觉得后果没那么严重。你觉得你有最高检的支持,有钟家的支持,有沙书记的支持,没人敢动你。你错了。在汉东,没人不敢动你。丁义珍敢跑,祁同伟敢死,高育良敢被抓。他们不怕死,不怕被抓,怕的是活得没有尊严。你不一样。你怕死,也怕被抓,更怕活得没有尊严。所以你不敢乱来。不是不敢,是知道乱来的后果。知道了,就不敢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白净了,指节粗大,虎口有薄薄的茧,是长期握笔、翻卷宗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陈秘书长,我以前觉得自己很厉害。在最高检,我办一个案子成一个案子,没人敢拦我。到了汉东,我才知道,不是没人敢拦我,是没有人愿意拦我。因为他们知道,拦了我,我还会往上冲。冲上去,他们就拦不住了。但他们不想拦我,他们想让我自己倒。自己倒的人,不用他们动手。我差点自己倒了。不是倒在他们手里,是倒在自己的冲动里。您把我拉住了,我才没倒。”

    陈正明看着他。“侯局长,你不是冲动。你是没有耐心。耐心不是天生的,是磨出来的。你在最高检,案子一个接一个,办完一个换一个,不用在一个案子上耗太久。到了汉东,一个案子要耗几个月,甚至一年。你不习惯。不习惯的人,会急。急的人,会出错。出错了,就会乱。乱了,就什么都做不成了。你后来不急了,是因为你习惯了。习惯了,就不急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陈秘书长,您说得对。我习惯了。习惯了一个案子耗几个月,习惯了被人骂,习惯了被人告,习惯了被人跟踪。习惯了,就不怕了。不怕了,就能专心办案。专心了,案子就能办成。办成了,就不急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放在茶几上。袋口用白线缠着,打了好几个死结。

    “陈秘书长,这是山水集团案的全部材料。原件我已经移交给了省检察院,这是我留的复印件。每一份都有编号,每一页都有出处。您留着,以后也许用得上。”

    陈正明看着那个档案袋,没有动。“侯局长,山水集团的案子还没完。赵瑞龙还没抓到,高小琴还没判,山水集团的资产还没清算。你走了,谁接?”

    “陆亦可接。她已经熟悉了全案,比我熟悉。她在反贪局干了那么多年,经验丰富,能力比我强。她接,比我接更合适。我不是汉东人,迟早要走。她是汉东人,扎根在这里。她不会走,她会把这个案子办到底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解开档案袋的白线,抽出里面的材料,一页一页地翻给陈正明看。

    山水集团的资金流向图、祁同伟的境外账户记录、高小琴的通话记录、丁义珍的出逃路线、赵瑞龙的关系网。每一样都有编号,每一样都有出处。

    “陈秘书长,这个案子办到这个程度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是您,是陆亦可,是赵东来,是陈海。陈海躺在医院里,还没醒。他的功劳最大。没有他前期查到的那些线索,我来了也没用。他在前面铺了路,我在后面走。路铺好了,就好走了。不好走,是因为路没铺好。他铺好了,我走完了。现在该别人走了。”

    陈正明接过那些材料,一页一页地翻。“侯局长,陈海还没醒。你走了,他醒了,看不到你。他会问你,案子办得怎么样了?你要我告诉他,你办完了,他不用操心了?”

    侯亮平的眼眶红了。“陈秘书长,您帮我告诉他,案子办完了。他查到的那些线索,我都用上了。山水集团的资金链断了,祁同伟死了,高小琴被抓了,赵瑞龙在逃。他不是白躺的。他躺下了,案子没停。他醒了,案子已经结了。他可以安心养病了。”

    陈正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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