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半，天已经黑透了。省委大楼里大部分房间的灯都灭了，只有八楼沙瑞金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光。
陈正明到的时候，沙瑞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，而是站在窗前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有点。
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，有的还冒着细烟。他听见脚步声，转过身来，把那根烟放在桌上。
“坐。”
陈正明坐下来，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沙瑞金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，而是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。茶几上没有茶，只有一份文件。
“陈正明，你在汉东也快一年了。政法系统作风整顿抓得不错，山水集团的案子也办得漂亮。上面很满意。”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“但汉东的问题不只是政法系统。人事调整才是根本。干部队伍老化了，不换血，永远是一潭死水。”
陈正明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沙瑞金要说什么。
“李达康虽然没有接省长，但他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上干了这么多年，经验丰富，能力突出。省委打算推荐他去省政协，担任副主席。不是明升暗降，是让他发挥余热。他在经济工作上有思路，省政协也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陈正明看着沙瑞金。“沙书记，李达康同志的调动，是省委研究的意见，还是您个人的意见？”
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一下。“省委的意见。我也同意。”
“李达康同志在大风厂事件中已经受到了诫勉谈话处理。按照干部任用条例，受到诫勉谈话的干部，半年内不得提拔。他现在还在诫勉期内，不适合担任更高级别的职务。”
沙瑞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。“诫勉谈话不是处分，是提醒。提醒过了，改正了，就可以提拔。李达康同志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，也作了深刻检查。组织上应该给他机会。”
“沙书记，诫勉谈话虽然不是处分，但也是组织处理的一种方式。按照相关规定，诫勉谈话影响期是半年。半年内，不得提拔、不得评优、不得晋升职级。这是纪律，不能破。”
沙瑞金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，是那种被人用软钉子顶回来、有火发不出的灰色。
“陈正明，你眼里只有程序。人事调整不是机械操作，要考虑干部的实际情况。李达康同志在大风厂事件中是有失误，但那是为了京州的发展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。他的出发点是好的，程序上有些瑕疵，可以理解。”
“沙书记，程序就是程序。程序有瑕疵，可以理解，但不能原谅。原谅了，下次还会犯。犯了，再原谅。原谅来原谅去，程序就成了摆设。摆设不能约束人，人就会乱来。乱来了，倒霉的是老百姓。”
沙瑞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陈正明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夹克衫清晰可见。
“陈正明，我在汉东干不了几年了。调你来的时候，上面跟我说，汉东需要一个懂政法的人。我选了你，是因为你懂法，也懂政治。但现在看来，你只懂法，不懂政治。”
“沙书记，我不是不懂政治。我是觉得政治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。政治是多数人的利益，法律是所有人的底线。底线破了，多数人的利益也保不住。不是现在保不住，是以后。以后破了，就补不回来了。”
沙瑞金转过身来，看着他。“陈正明，你说政治不能凌驾于法律。那我问你，法律是谁制定的？是人。人是谁？是有权力的人。有权力的人制定的法律，保护的是有权力的人。你不是有权力的人，你只是法律的执行者。执行者不能质疑制定者，只能执行。”
“沙书记，法律不是有权力的人制定的。是人民制定的。人民通过人民代表大会制定法律，法律保护的是人民，不是有权力的人。有权力的人违法，一样要受罚。这是法治的底线，不能破。”
沙瑞金沉默了。他走回沙发前，坐下来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。眉头皱了一下，但没有吐出来。
“陈正明，李达康的事，我不说了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省纪委新来的书记，是从上面调下来的。他不是汉东本地人，对情况不熟悉。你帮帮他，让他尽快进入角色。政法系统的事，你多跟他沟通。”
陈正明点了点头。“沙书记，我会的。省纪委的工作，我会配合。但配合不是包办。他自己的事，他自己做。我做不了，也不替做。”
沙瑞金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陈正明，你这个人，太硬了。硬到不愿意帮任何人。我不是要你帮他做事，我是要你帮他熟悉情况。你熟悉汉东，他不熟悉。你告诉他谁是谁，什么事该找谁。这不是包办，是介绍。”
“沙书记，介绍可以。但介绍完了，他自己去办。我不替他跑腿，也不替他说话。他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