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是在招待所那间小屋子里写出来的,前后改了七稿。
不是沙瑞金不满意,是陈正明自己不满意。
第一稿太软,第二稿太硬,第三稿太细,第四稿太粗,第五稿太理想,第六稿太现实。第七稿交上去的时候,沙瑞金只看了十分钟就批了。批语只有一句话:“按此方案执行。沙瑞金。”
方案的核心有三条。
第一,清理超期羁押。省高院、省检察院、省公安厅联合成立督查组,对全省各级看守所近三年的在押人员进行全面排查,超期羁押的,一律立即纠正;情节严重的,追究办案人员责任。
第二,规范取证程序。凡讯问犯罪嫌疑人,必须同步录音录像;凡提取物证,必须有见证人签字;凡制作笔录,必须交由被询问人核对无误后签字按手印。
第三,化解信访积案。对近五年来进京赴省上访的案件进行全面梳理,逐案甄别,逐案化解。该纠错的纠错,该赔偿的赔偿,该终结的终结。
方案里没有提“赵立春”“高育良”“祁同伟”,也没有提“山水集团”。但每一个字都在回应他们留下的烂摊子。超期羁押是赵立春时代的顽疾,不规范取证是高育良门生的惯用手段,信访积案是祁同伟等人压制民意留下的后遗症。
方案印发全省政法系统后,沙瑞金在省委小会议室召开了一个专题会。参会的人不多:陈正明、季昌明、赵东来,以及省高院的一位副院长。沙瑞金坐在长条桌的一端,面前摊着那份方案,手里握着钢笔。
“今天的会,只谈一件事——政法系统教育整顿。陈正明同志,你先说。”
陈正明翻开笔记本。“沙书记,教育整顿为期半年,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,自查自纠。各政法单位对照方案列出的问题清单,逐项自查。查出来的问题,主动上报的,从轻处理;被人查出来的,从严处理。第二阶段,重点督查。省里成立联合督查组,对自查自纠不力的单位进行重点督查。第三阶段,建章立制。针对教育整顿中发现的问题,修订完善相关制度,堵塞漏洞。”
季昌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。“陈秘书长,自查自纠阶段,省检察院从哪入手?”
“从超期羁押入手。全省各级检察院的侦查监督部门,对近三年批准逮捕的案件进行全面复查。凡超期羁押的,一律发出纠正违法通知书。对方不纠正的,逐级上报。省检察院要汇总全省数据,形成专题报告。”
赵东来开口了。“陈秘书长,省公安厅这边,从哪入手?”
“从规范取证程序入手。全省各级公安机关的刑侦部门,对近三年办理的刑事案件进行全面复查。凡讯问没有同步录音录像的,凡物证提取没有见证人签字的,凡笔录制作不合规的,一律补正。补正不了的,说明情况。情况说明也解决不了的,该排除的证据依法排除。”
省高院的副院长姓刘,五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“陈秘书长,省高院这边呢?”
“从信访积案入手。全省各级法院对近五年来进京赴省上访的案件进行全面复查。该再审的再审,该改判的改判,该赔偿的赔偿。不能因为当事人上了访就改判,也不能因为当事人没上访就不管。改判的依据是法律,不是上访。”
沙瑞金把钢笔放下。“陈正明同志,领导小组怎么组建?”
“建议由纪检、检察、法院三部门联合组成。省纪委牵头,省检察院、省高院配合。三家各出一个人,组成三人领导小组。重大事项,三人合议决定。”
沙瑞金看着他。“三家联合组成,那不就成了三驾马车?谁说了算?”
“合议。少数服从多数。”
沙瑞金沉默了片刻。他本来想推荐自己的人进入领导小组,最好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,是他从上面带下来的人。但陈正明的方案堵死了这条路。
三家联合组成,意味着领导小组的成员只能是纪检、检察、法院三个系统的人,省委办公厅的人进不去。
“好。按你说的办。省纪委那边,新来的纪委书记还没到任,暂时由常务副书记参加。省检察院,季昌明同志参加。省高院,你指定一个人。”沙瑞金说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陈正明点了点头。“沙书记,我建议省高院由分管刑事审判的副院长参加。”
“可以。”
会议结束后,其他人陆续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陈正明。
沙瑞金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“陈正明,你这个人,太谨慎了。领导小组三家联合组成,你想的是相互制衡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相互制衡的结果是效率低下?三家意见不统一,一件事拖半个月,教育整顿半年能搞完吗?”
“沙书记,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