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提前打电话,没有让小周通报,直接到了省委大楼门口。
武警拦住了他,他出示了身份证,说找陈秘书长。武警打了电话上来,小周下楼去接。
陈正明站在窗前,看着郑西坡从大门口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,鼓鼓囊囊的。
脚步比上次来时轻快了一些,但腰还是弯的。
门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郑西坡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走。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,但眼睛很亮,不像以前那样躲闪。
“陈秘书长,我来还账了。”
陈正明让他进来。郑西坡走到办公桌前,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,解开袋口,从里面拿出一摞钱。一万二千块,码得整整齐齐,用橡皮筋扎着。他把钱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。
“陈秘书长,这是那一万二千块。我凑齐了,还回来。您帮我转交给工人。不是替我还,是我自己还。我自己还,心里才安。”
陈正明看着那摞钱,没有动。“郑主席,这钱你不是早就分给工人了吗?”
“分是分了。但分的时候,工人不知道这钱是蔡成功给的。他们以为是我自己的钱。我骗了他们。骗了人,钱还了,账还没清。我把钱还给工人,告诉他们这是蔡成功的钱,不是我的。我不能再骗他们了。”
陈正明靠在椅背上。“郑主席,你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钱不是自己的,拿了心里不安。我拿了,花了,花了也不安。睡觉睡不着,吃饭吃不香,走到路上怕被人认出来。我不是做贼,我是心虚。心虚比做贼还难受。做贼,被人抓了,就不心虚了。心虚,没人抓,自己抓自己。自己抓自己,抓一辈子。”
陈正明把钱推回去。“这钱,你自己去还。不是还给我,是还给工人。你当面告诉他们,这钱是蔡成功的,不是你郑西坡的。你替蔡成功转交,不是你自己掏腰包。说清楚了,工人就信你了。说不清楚,工人还是不信。”
郑西坡看着那摞钱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陈秘书长,我去还。我去告诉工人,这钱不是我的。我骗了他们,我认错。他们打我也好,骂我也好,我受着。我受过了,心里就安了。”
“郑主席,工人不会打你,也不会骂你。他们会问你,你为什么骗他们。你实话实说。说你怕,说你以为钱是自己的,说你以为藏着掖着就能过去。说清楚了,他们理解了,就不怪你了。不理解,你再解释。解释不通,你认罚。罚完了,还是好人。”
郑西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“陈秘书长,我还有一个事。我儿子郑胜利,我想让他进厂。不是当老板,是当工人。从基层干起,学技术,学管理。他不能在社会上混了,混不出名堂。进厂,踏踏实实干几年,以后接班。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你儿子愿意吗?”
“愿意。我跟他说了,他说行。他说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,没混出名堂,不想混了。进厂,有活干,有饭吃,心里踏实。”
“好。你让他来找我。我给他安排。不是照顾,是正常招工。他要面试,要体检,要试用。不合格,一样不要。”
郑西坡点了点头。“陈秘书长,我明白。他不是去当老板的,是去当工人的。工人要干活,不是享福。他吃得下这份苦,就留下;吃不下,就走。我不替他求情。”
陈正明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郑主席,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。不是选择还钱,是选择做人。做人,就要诚实。诚实的人,不怕被人查。查了,也不怕。不诚实的人,怕。怕来怕去,把自己怕死了。你不是怕死的人,你是想活的人。想活的人,不会死。”
郑西坡握住他的手,握了很久。“陈秘书长,谢谢您。谢谢您给我机会。不是给我机会还钱,是给我机会做人。我以前不会做人,现在会了。不是全会,是会了一点。会了一点,也是进步。进步一点,再进步一点。进多了,就好了。”
他松开手,把那摞钱装回塑料袋里,提着袋子,走出了办公室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比来时沉稳了许多。
第二天下午,陈正明接到了郑西坡的电话。电话那头很吵,有机器轰鸣声,有人声,有金属碰撞声。
“陈秘书长,我在厂里。钱还了。工人没有打我,也没有骂我。他们问我为什么骗他们,我说我怕。他们笑了。笑完了,说‘老郑,你也是被逼的’。他们原谅我了。我哭了。不是伤心,是高兴。高兴有人原谅我。原谅我的人,比恨我的人多。恨我的人,也会原谅我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”
陈正明握着话筒。“郑主席,你儿子的事,你让他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。我安排人带他去厂里面试。”
“好。我让他去。陈秘书长,我写了一首诗,叫《新大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