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》。您听听。”
“你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郑西坡的声音,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。
“大风厂,新大风,工人不再睡梦中。地还在,厂已空,人心不死火不穷。一把火烧了旧厂房,烧不掉工人的梦。新厂建在废墟上,新梦做在汗水中。”
他念完了,没有说话。
陈正明沉默了片刻。“郑主席,诗写得不错。但诗不能当饭吃。厂建起来了,工人有活干,有饭吃,才是真的。诗是写给人看的,活是干给自己干的。你先把活干好,再写诗。活干好了,诗也就写好了。”
郑西坡笑了。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沙哑,但很响亮。“陈秘书长,您说得对。活干好了,诗也就写好了。我先干活,后写诗。写好了,再念给您听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正明把话筒放回座机,靠在椅背上。郑西坡还了钱,工人原谅了他,儿子要进厂了。他的人生在转弯,不是急转弯,是慢慢转。慢慢转,才不会翻车。翻了,就起不来了。
他起来了,不是别人拉他起来的,是自己爬起来的。爬起来的人,比躺着的人更稳。稳了,就不会再倒。
第二天上午,郑胜利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,白衬衫,头发剪得很短,脸上干干净净。和陈正明想象中的不一样。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,头发染成黄色,耳朵上戴着耳环,嘴里叼着烟。眼前的郑胜利,站得很直,目光不躲闪,手不抖。
“陈秘书长,我是郑胜利。我爸让我来的。”
陈正明让他坐下。郑胜利坐到沙发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蜷,不抖。
“你爸说你不想在社会上混了,想进厂。为什么?”
郑胜利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“混了几年,没混出名堂。赚了点钱,也花了。花了,就没了。没了,又要去赚。赚了,又花。循环往复,没个头。我爸说,进厂,有活干,有饭吃,心里踏实。我想踏实。不想再飘了。”
“进厂不是享福。是干活。干体力活,干脏活,干累活。你干得了吗?”
“干得了。我在外面混的时候,什么活都干过。搬砖、卸货、跑腿。不是没干过,是不想干。现在想干了。不是想干,是不得不干。不干,没饭吃。没饭吃,就得继续混。混,没出息。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你明天去厂里找陆亦可,她会带你去办手续。面试、体检、试用。不合格,一样不能留。你爸替你求情也没用。”
“陈秘书长,我不会让我爸替我求情。我自己考,自己试。过了,留下;不过,走。不怨别人,怨自己。”
陈正明点了点头。郑胜利站起来,朝他鞠了一个躬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这个人不是来混的,是来干的。干的人,不怕苦;混的人,怕。他怕过,现在不怕了。不怕的人,能成事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
郑西坡的账目清了,心也清了。清了的人,走路不弯腰。弯腰的人,是背着包袱。包袱放下了,腰就直了。他直了,不是别人帮他直的,是自己直起来的。直起来的人,不会弯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很远,但方向不会错。
他在心里对郑西坡说了一句话,没有说出口。你选了一条难走的路。难走的路,走的人少。走的人少,路就窄。窄路不好走,但能走到头。宽路好走,但走不到头。你选了窄路,说明你有勇气。有勇气的人,不会半途而废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
他站起来,背起帆布包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明天郑胜利要去厂里面试,郑西坡要去厂里干活。他们都在往前走,他也要往前走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