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市委招待所,不是高档餐厅,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,门脸很旧,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。
陈正明到的时候,李达康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
脸还是那么黑,但那种黑不是气色,是疲惫,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,脸被风吹日晒成了那种颜色。
“陈秘书长,来了?坐。”李达康没有站起来,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。
陈正明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服务员过来倒茶,李达康摆摆手,让她把茶壶留下,自己倒。
他给陈正明倒了一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陈秘书长,我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,GDP翻了两番,城市建设换了新貌。一个程序失误,就把我打回了原形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像一个人在往下砸钉子。“我不是不服,是不甘。大风厂的事,我是为了京州的发展。那块地荒了那么多年,山水集团愿意投资,工人不搬,市里夹在中间,两头不是人。我急了,所以下令拆迁。程序是有问题,但结果呢?结果山水集团的项目落地了,京州的GDP上去了,税收增加了。这些,你们看到了吗?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李书记,结果重要,过程也重要。过程错了,结果再好也是错的。法律不看你GDP翻了几番,看的是你程序走没走对。程序不对,GDP再高也是违法的。违法的事,不能因为结果好就不追究。”
李达康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“陈秘书长,你说得对。我错了。不是错在程序,是错在心态。我把GDP看得比法律重,把政绩看得比程序重。这不是法治,这是人治。我犯了人治的病,该治。”
“李书记,您不是人治的病。您是GDP病。GDP上去了,政绩就上去了。政绩上去了,提拔就快了。提拔快了,您就觉得GDP比法律重要。但法律不这么看。法律看的是程序,不是结果。程序错了,结果再好也是错的。您不是不懂,您是不想懂。懂的人,装作不懂,比不懂的人更可怕。”
李达康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陈秘书长,你说得对。我装作不懂。我懂程序,但我认为程序可以为了让路。我认为我是为了京州的发展,程序可以变通。但法律不是橡皮筋,不能随便拉长。拉长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李书记,您能认识到这一点,说明您还有救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的路,您自己走。走对了,没人拦您。走错了,没人拉您。您选哪条,您自己定。”
李达康端起茶杯,把剩下的茶一口干了。茶已经凉了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吐出来。
“陈秘书长,你赢了。我输了。不是输给你,是输给法律。法律不认GDP,只认程序。我输得心服口服。但我不会倒下。我是京州市委书记,我的位子是组织给的,不是山水集团给的。组织让我干,我就干。组织不让我干,我回家种地。种地也不丢人。”
“李书记,您还在位子上。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,不是用来发牢骚的,是用来干活的。您干好了,组织会看得到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”
李达康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陈秘书长,谢谢你。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。不是恭维,是真心。”
陈正明握住他的手。“李书记,不用谢。我不是帮您,是帮法律。法律在,您就在。法律不在,您也不在。您信法律,法律就会帮您。您不信,谁也帮不了您。”
李达康松开手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。他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“陈秘书长,我当了这么多年官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有贪的,有腐的,有庸的,有懒的。你这样的人,第一次见。你不贪,不腐,不庸,不懒。你只认法律。法律是你的命。”
“法律不是我的命,是我的底线。底线没了,命就不值钱了。”
李达康把烟掐灭,烟蒂扔进烟灰缸里。“陈秘书长,以后有事,可以直接找我。不是场面话,是真心话。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只要不违法,我帮你。”
“李书记,我不会找您办私事。我只有公事。公事上,您按法律办,就是帮我。不按法律办,就是害我。您帮我,还是不帮我,看您自己。”
李达康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陈秘书长,你这个人,太硬了。硬到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。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我自己。你帮了我,我得还你。不还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李书记,您不用还。我不是在帮您,我是在帮法律。法律帮了您,您还法律。您按法律办事,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