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把陈正明叫到办公室时,脸色很平静。不是那种强装的平静,是那种已经知道了结果、不再有任何波澜的平静。
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陈正明面前,文件上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几行字。陈正明看了两遍,把文件放回桌上。
“李达康同志因在大风厂事件中存在程序失误,受到诫勉谈话处理,暂不提拔。田国富同志调离省纪委,改任省政协副主席。上面采纳了你的建议,省长空降,政法委书记由赵东来同志担任。”
陈正明没有说话。这是沙瑞金的人事方案被否的结果。李达康没上去,田国富被调走了,钟家的布局被打乱了。他赢了,但不是他赢的,是法律赢的。
李达康在大风厂事件中的程序失误是事实,田国富在反腐中不敢作为也是事实。事实不会因为谁支持谁反对就改变。
沙瑞金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“陈正明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李达康是我推荐的人,他没上去,我的威信受损。田国富是我的人,他被调走了,我在纪委少了一个帮手。你在汉东的日子,不会好过。”
“沙书记,我不是为了让您日子好过才来汉东的。我是为了法治。法治在,汉东就好。法治不在,谁的日子都不好过。”
沙瑞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“陈正明,你这个人,太直了。直到不知道转弯。转弯的人,走不远。不转弯的人,也走不远。你到底想走多远?”
“能走多远就走多远。走不动了,就停下来。停下来了,也不往回走。”
沙瑞金摆了摆手。“你去吧。李达康那边,你去跟他说。他应该知道结果了,但他想见你。”
陈正明站起来,拿起帆布包。“沙书记,李达康同志在哪?”
“在他办公室。他等了你一上午。”
陈正明走出沙瑞金的办公室,走进电梯。数字从八楼跳到一楼。门开了,他走出去,穿过省委大院,走进了京州市委大楼。李达康的办公室在七楼,走廊尽头,门开着。
他站在门口,看见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握着钢笔,但没有写。他的脸还是那么黑,但那种黑不是气色,是疲惫。
“陈秘书长,来了?坐。”李达康没有站起来,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。
陈正明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“结果你知道了?”李达康把钢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诫勉谈话。暂不提拔。我在京州干了这么多年,GDP翻了两番,城市建设换了新貌。一个程序失误,就把我打回了原形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“李书记,不是程序失误的问题。是法治意识的问题。拆迁许可证过期了,你没有等新证下来就让拆迁队进场。这是你亲自下的命令。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,你会怎么处理?你会说‘依法办事’。到了自己身上,你就说‘事急从权’。法治不是对别人严、对自己宽。法治是对谁都一样。”
李达康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陈秘书长,你说得对。我对别人严,对自己宽。这不是法治,是特权。我犯了特权病,该治。”
“李书记,你不是特权病。你是GDP病。你把GDP看得比法律重。GDP上去了,政绩就上去了。政绩上去了,提拔就快了。提拔快了,你就觉得GDP比法律重要。但法律不这么看。法律看的是程序,不是结果。程序错了,结果再好也是错的。”
李达康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程序错了,结果再好也是错的。你这句话,我记住了。以后不会再犯了。”
“李书记,你还在位子上。京州市委书记的位子,不是用来发牢骚的,是用来干活的。你干好了,组织会看得到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”
李达康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正明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黑。
“陈秘书长,你赢了。我输了。不是输给你,是输给法律。法律不认GDP,只认程序。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“李书记,您没有输。您只是被提醒了。提醒不是惩罚,是教育。教育好了,您还是好干部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的路,您自己走。走对了,没人拦您。走错了,没人拉您。您选哪条,您自己定。”
李达康转过身来,伸出手。“陈秘书长,谢谢你。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。不是恭维,是真心。”
陈正明握住他的手。“李书记,不用谢。我不是帮您,是帮法律。法律在,您就在。法律不在,您也不在。您信法律,法律就会帮您。您不信,谁也帮不了您。”
李达康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