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,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省委大院门口。
武警拦住了她,她出示了证件,说是来拜访沙书记的。武警打了电话上去,沙瑞金的秘书下楼来接。陈正明是在上午十点接到沙瑞金电话的。
“钟小艾来了。她想见你。你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陈正明放下电话,拿起帆布包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走得很慢。钟小艾这个时候来,不是巧合。沙瑞金刚跟他谈完人事方案,她就到了。
她来,不是来看沙瑞金的,是来见他的。她要看看,这个拒绝了沙瑞金的人,到底是什么路数。
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开着。钟小艾坐在沙发上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披在肩上,脸上没有化妆。
她的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还冒着热气,她没有喝。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握着钢笔,笔帽没有拧上。他看见陈正明进来,把钢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陈正明同志,钟处长想跟你聊聊。”
陈正明坐到钟小艾对面的沙发上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钟小艾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那个弧度不大不小,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。
“陈秘书长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“钟处长,您好。”
钟小艾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着,节奏很慢。
“陈秘书长,我听说你拒绝了沙书记的人事方案。李达康接省长,田国富接政法委书记,你觉得不合适。”
陈正明看着她。“钟处长,人事方案的事,不是我这个副秘书长该过问的。沙书记征求我的意见,我说了我的看法。至于上面怎么定,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钟小艾的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一点。“陈秘书长,你太谦虚了。你的看法,沙书记很重视。上面也很重视。你不同意李达康和田国富,上面就要重新考虑。你一个人,改变了一个省的人事布局。你的能量,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。”
“钟处长,我没有改变任何人的人事布局。我只是说了实话。李达康在大风厂事件中有程序失误,不适合提拔。田国富在反腐中不敢作为,更不适合。这是事实。事实不会因为谁同意或不同意就改变。”
钟小艾靠在沙发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她的目光从陈正明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
“陈秘书长,你知道李达康和田国富的提名,是谁在背后支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钟家。”钟小艾把目光收回来,直直地看着他。“李达康和田国富的提名,是钟家在上面运作的结果。钟家希望汉东有一个稳定的班子,希望沙书记在汉东能够顺利开展工作。李达康有能力,田国富有经验。他们上位,对汉东的发展有好处。”
陈正明没有说话。钟小艾这是在摊牌。她告诉他,李达康和田国富的背后是钟家。他不同意他们上位,就是跟钟家作对。跟钟家作对,在汉东的处境就会变得艰难。
“陈秘书长,钟家不会忘记你。你帮了钟家,钟家也会帮你。你在政法系统干了那么多年,经验丰富,能力突出,但缺少靠山。钟家愿意做你的靠山。”
“钟处长,我不需要靠山。我只需要法律。法律在,我就在。法律不在,我也不在。钟家做不了法律的靠山,法律也不需要钟家做靠山。”
钟小艾的笑容收了,但也不是彻底收,变成了一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。
“陈秘书长,你这个人,太硬了。硬到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。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钟家。钟家需要一个懂政法的人,在汉东帮他们盯着。你愿意,钟家就支持你;你不愿意,钟家也不勉强你。但你要想清楚,拒绝了钟家,你在汉东还能走多远。”
“能走多远就走多远。走不动了,就停下来。停下来了,也不往回走。”
沙瑞金一直没有插话,安静地听着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钟小艾站起来,拿起沙发上的大衣,披在肩上。她走到陈正明面前,伸出手。
“陈秘书长,钟家不会忘记你。这是我对你的承诺。你记住,不管什么时候,钟家的大门都向你敞开。你愿意来,钟家欢迎你。你不愿意来,钟家也不勉强你。但有一条,你不要跟钟家作对。跟钟家作对的人,没有好下场。”
陈正明站起来,握住她的手。“钟处长,我不是跟钟家作对。我是跟错误作对。李达康和田国富的提名是错误的,我反对。这不是针对钟家,是针对错误。错误改了,我就没意见了。”
钟小艾松开手,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陈秘书长,你好自为之。”
她走了。门关上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