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不是白天,是晚上。七点半,天已经黑透了。省委大楼里大部分房间的灯都灭了,只有八楼沙瑞金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光。
陈正明敲门进去的时候,沙瑞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,而是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两杯茶。茶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泡的。
“坐。”沙瑞金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。
陈正明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靠在沙发背上。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,但那种柔和不像是放松,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。
“陈正明,你在汉东也有一阵子了。政法系统的作风整顿,你抓得不错。山水集团的案子,你盯得也紧。上面对你很满意。”
陈正明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沙瑞金叫他来,不是为了表扬他。
“今天找你来,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沙瑞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“上面有意调整汉东的人事布局。李达康同志在市委书记任上干了多年,政绩突出,省委考虑推荐他接任省长。田国富同志在省纪委书记任上也干了多年,经验丰富,省委考虑推荐他接任政法委书记。”
陈正明端起了茶杯,没有喝。
“你的意见呢?”沙瑞金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沙书记,人事调整的事,不是我这个副秘书长该过问的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过问,是让你表态。你是省委常委吗?不是。但你是我的副秘书长,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。”
陈正明放下茶杯,看着沙瑞金。沙瑞金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陈正明知道,这平静下面是波涛。
他在试探,在拉拢,在交换。他要用李达康和田国富的提拔,换取陈正明对他的人事方案的支持。
“李达康同志在大风厂事件中有程序失误,不适合提拔。田国富同志在反腐中不敢作为,更不适合。”
沙瑞金的脸色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李达康在大风厂事件中是有失误,但他的失误不是原则性的。他是为了京州的经济发展,为了老百姓的利益。组织上用人,看的是主流,不是支流。田国富在省纪委干了那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他这个人谨慎,谨慎不是缺点。”
“沙书记,李达康的程序失误不是小问题。拆迁许可证过期了,他没有等新证下来就让拆迁队进场。这是他亲自下的命令。这是一个市委书记应有的法治意识吗?如果他的法治意识如此淡薄,他当了省长,全省的法治工作怎么开展?田国富的谨慎,不是谨慎,是怕。他怕得罪人,所以不作为。省纪委书记不作为,全省的反腐工作怎么推进?”
沙瑞金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,是那种被人戳到了痛处又不好意思喊疼的灰色。
“陈正明,你说得对。但政治不是法庭,不是凡事都要讲对错。政治是平衡,是妥协,是各方利益的调和。李达康有他的价值,田国富有他的用处。你不用他们,用谁?用侯亮平?他太年轻。用你?你是从上面下来的,在汉东没有根基。你站不住。”
“沙书记,我不是要站住。我是要做事。做事的人,不需要站住。站着不动的人,才需要站住。我站着不动,是因为我在做事。做事的人,不会倒。”
沙瑞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,放下。
“陈正明,你在拒绝我。”
“不是拒绝您。是拒绝一个错误的决定。李达康不适合接省长,田国富不适合接政法委书记。您推荐他们,上面不会同意。上面不同意,您就会被动。与其被动,不如主动。主动推荐合适的人选,上面才会信任您。”
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合适的人选?你说,谁合适?”
“省长的人选,可以从其他省调。空降一个不是赵立春系、也不是钟家系的人,上面放心,您也放心。政法委书记的人选,可以用赵东来。他业务能力强,为人正直,在京海的时候就敢查高启强。他不是赵立春的人,也不是钟家的人。他用得住。”
沙瑞金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赵东来?他是副厅。副厅提副省,跨度太大。”
“跨度大,但能力够。能力够,组织上会考虑的。您推荐他,上面会认真研究。研究通过了,他就是政法委书记。研究通不过,您也没有损失。至少您推荐了一个有能力的人,而不是一个不敢作为的人。”
沙瑞金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正明。
“陈正明,你这个人,太硬了。硬到不愿意帮任何人。我不是要你帮我,我是要你帮你自己。李达康接省长,田国富接政法委书记,这是上面有人点了头的。你不同意,就是跟上面的人唱反调。你唱反调,你的前途就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