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正明站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。赵东来和两个便装警察蹲在灌木丛后面,枪口一直对着祁同伟,但谁也没有开枪。祁同伟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,没有拔出来,也没有松开。
“陈秘书长,您说让我跟您回去。我回去,就是坐牢。坐牢,高小琴就能来看我。她能来看我,我就有希望。您说得对。我不是不想回去,我是不能这个样子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“我这个样子,太丑了。我不想让高小琴看到我这么丑。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。天亮之后,我自己下山。我保证,不跑,不自尽。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陈正明沉默了片刻,转过身,朝赵东来走去。赵东来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,枪口还指着祁同伟。
“赵厅长,退到半山腰。天亮之前,不要上来。”
“陈秘书长,他——”
“他保证过。他是警察,警察不撒谎。”
赵东来犹豫了一下,带着两个便装警察退了下去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山顶上只剩下陈正明和祁同伟两个人。
陈正明没有走。他站在石碑旁边,和祁同伟并肩而立。风吹过山顶,松涛阵阵。山下京州市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,天边开始发白。
“陈秘书长,您怎么不走?”
“我陪你等天亮。”
祁同伟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月亮慢慢移动,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。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抹鱼肚白,像一条刚剖开的鱼的肚子。祁同伟把手从枪上拿开,垂在身体两侧。
“陈秘书长,您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我信。但我不信执行法律的人。季昌明按程序办,程序办完了,丁义珍跑了。田国富按规矩查,规矩查完了,什么都没查到。侯亮平按手续抓,手续办完了,人还在外面。您说,我凭什么信他们?”
“你不需要信他们。你只需要信证据。你开口,就是证据。你开口了,法律就会保护你。你不开口,法律想保护你都保护不了。”
祁同伟惨笑了一下。“我开口。我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。高老师、赵瑞龙、山水集团、丁义珍。每一条都说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让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。我想看看日出。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日出了。”
陈正明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东边的天际线。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,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太阳跳出了山脊,光芒万丈。
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看着陈正明。
“陈秘书长,我准备好了。我跟您回去。”
他迈出一步。然后停下来。
他的目光越过陈正明,落在远处的山路上。那里有一辆警车正沿着山路开上来,红蓝灯闪着,但没有拉警报。车越来越近,车身上的“公安”两个字越来越清晰。
祁同伟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,是那种被人从梦中叫醒、发现梦里的承诺都是空话时的灰。
“陈秘书长,您说让我跟您回去。您说的是真的。但他来了。他是来抓我的。不是接我,是抓我。抓我的人,不会让我坐牢。他们会让我死。死在看守所里,死在监狱里,死在押送的路上。他们不会让我见到高小琴。”
陈正明转过身,看着那辆警车。车停了,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,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,姓刘,祁同伟的副手。
“祁厅长,您别冲动。刘厅长不是来抓您的。他是来接您的。”
祁同伟摇了摇头,把手按在了枪上。
“陈秘书长,您别骗我了。我知道他是来抓我的。高老师倒了,他们要把我也倒了。不倒,他们不安心。我是高老师的学生,是赵立春提拔的。他们不会让我活着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了枪。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天空,没有对准任何人。
刘副厅长在远处喊话:“祁同伟,把枪放下!你跑不掉了!”
祁同伟没有看他,看着陈正明。
“陈秘书长,您答应过我,天亮之前不开枪。天亮了。我做到了。现在,该您答应我一件事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我的骨灰撒在这里。不要告诉高小琴我死了。就说我跑了,跑到国外去了。让她恨我,不要让她伤心。”
他把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陈正明伸出手。“祁同伟,不要。”
祁同伟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。
“陈秘书长,您说过,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我相信。所以我不会跑。我站在这里,等法律来。法律来了,我就跟它走。但它不能让我这个样子走。这个样子太丑了。我不想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