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还站在石碑旁边,姿势和他第一次上来时一模一样。枪还别在腰间,手没有按在枪上,垂在身体两侧。
他的警服被夜风吹皱了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。
但他站得很直,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了一夜但还没有倒下的树。
赵东来和两个便装警察停在二十米外的灌木丛后面,没有再往前走。
陈正明一个人走过来的。碎石在脚下沙沙作响,祁同伟听见了,但没有回头。
“陈秘书长,您还是上来了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很沙哑,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,嗓子已经干了。
“天亮了。我们说好的。”
祁同伟转过身来。月光已经褪去,晨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那张瘦削的、憔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眼睛红肿,但很亮。不是泪水的亮,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、终于见到光时的亮。
“陈秘书长,您知道吗?我在这里蹲了一整夜,想了很多事。想我二十五岁那年,怎么从这里把一个毒贩按在地上。想我三十岁那年,怎么被调到山区司法所,看着别人升官发财。想我三十五岁那年,怎么娶了梁璐,怎么在她家低三下四。想我四十岁那年,怎么遇到高小琴,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遗书。
“您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。我信。但我不信执行法律的人。季昌明按程序办,程序办完了,丁义珍跑了。田国富按规矩查,规矩查完了,什么都没查到。侯亮平按手续抓,手续办完了,人还在外面。您说,我凭什么信他们?”
“你不需要信他们。你只需要信证据。证据在,他们就不能乱来。证据不在,他们想帮你都帮不了。你的问题不是别人不帮你,是你自己没有证据。你开口,就是证据。你开口了,法律就会保护你。你不开口,法律想保护你都保护不了。”
祁同伟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您让我开口。我开口了,高老师怎么办?他是我的老师,是他一手提拔我的。我不能出卖他。”
“不是出卖。是救他。他犯了罪,不说,他就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。说了,他还有机会回头。他回不了头,但至少可以走得近一点。近一点,也是好的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,看着东边的天际线。太阳还没有出来,但光已经从云层后面渗出来了,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
“陈秘书长,您知道高老师对我说过什么吗?他说,当官要学曾国藩,做人要学王阳明。他说,知行合一,才能成大事。我信了。我学了。我学的结果是,知法犯法,行贿受贿。知行合一,合到了监狱里。”
“那不是知行合一,那是知行分裂。你知道什么是法,但你做了违法的事。你知道什么是对,但你做了错的事。你知道什么是好,但你做了坏的事。你知道,但你做不到。不是你不能,是你不愿。你不愿,是因为你觉得法律管不到你。法律管不到你,是因为你身后有人。你身后的人倒了,你就慌了。慌了,就乱了。乱了,就做错事。”
祁同伟沉默了。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按在了腰间的枪上。赵东来在灌木丛后面喊了一声:“祁同伟,把手拿开!”
祁同伟没有理会他,看着陈正明。
“陈秘书长,您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开枪。你要开枪,昨天晚上就开了。你没开,是因为你还在犹豫。犹豫的人,不会开枪。”
祁同伟的手从枪上拿开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边的碎石。
“陈秘书长,您说得对。我犹豫。我犹豫,是因为高小琴。我想见她。我想活着见她。但我活着,就得坐牢。坐牢,她就能来看我。她能来看我,我就有希望。我不是怕坐牢,我是怕她看到我这个样子。我这个样子,太丑了。”
“她不嫌你丑。她嫌你死了。你死了,她就再也看不到你了。活着,她还能看到你。她看到你,就有希望。你活着,就是她的希望。”
祁同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陈秘书长,您说我活着就是她的希望。那我活着,就得开口。我开口了,高老师怎么办?他是我老师。我不能出卖他。”
“你不是出卖他。你是帮他。他犯了罪,你帮他认罪。认了,他才能解脱。不认,他永远活在地狱里。你不是让他下地狱,你是让他从地狱里出来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太阳已经从山脊后面跳了出来,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泪痕照得闪闪发光。
“陈秘书长,我开口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让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。我想看看太阳。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日出了。”
陈正明点了点头,退后几步,站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