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正明是在下午三点接到季昌明电话的。季昌明的声音很低,像在办公室里不方便说话,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陈秘书长,侯局长那边有点情况。他今天上午没跟我打招呼,直接去了山水集团在京州的子公司,调取了近三年的财务账目。山水集团的人告到了省政府,说检察院违规执法,影响企业正常经营。省政府的电话打到了沙书记那里,沙书记让我问您,这事您知不知道。”
陈正明握着话筒,手指微微收拢。“我不知道。他没跟我说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山水集团那边要求一个说法。”
“季检察长,侯局长调取账目,有没有手续?”
“有。他让办公室开了调取证据通知书,盖了检察院的章。手续是齐全的,程序也是合规的。但他没有提前跟我沟通,也没有跟山水集团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协调。他直接去的,连招呼都没打。山水集团的人说,他们正在开会,检察院的人就闯进去了,场面很不好看。”
陈正明沉默了片刻。“季检察长,侯局长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回来的路上。我让他先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“好。我马上过去。”
陈正明挂了电话,拿起帆布包,走出办公室。他没有叫小王,自己开车去的省检察院。
省检察院大楼在市中心,从省委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。他到的时候,侯亮平已经在了。季昌明的办公室门关着,走廊里站着几个检察院的干部,表情各异,有的在看热闹,有的在低声议论。他们看见陈正明,让开了路。
陈正明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季昌明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侯亮平站在季昌明的办公桌前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不是羞,是气。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材料,手里握着钢笔,笔帽没有拧上。
“陈秘书长,您来了。”季昌明站起来,让了座。
陈正明没有坐,站在侯亮平旁边。
“侯局长,今天去山水集团的事,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侯亮平看着他。“陈秘书长,我提前告诉了您,您会同意我去吗?”
“你说了,我才知道同不同意。你不说,我怎么知道?”
侯亮平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陈秘书长,山水集团的账目有问题,陈海查过,陆亦可也查过,但他们都只查到了外围。我要查核心,必须去现场。手续齐全,程序合规,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。”
陈正明转向季昌明。“季检察长,山水集团告到省政府,具体告了什么?”
“说检察院违规执法,没有提前通知,没有协调当地公安机关,直接闯进企业,影响了他们的正常经营。说我们是在搞运动,不是在办案。”
侯亮平的脸色更红了。“季检察长,我们没有闯。我们是正常执法。调取证据通知书提前出示了,他们的人签收了。账目也是他们主动提供的,我们没有强行搜查。”
季昌明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。“侯局长,手续是齐全的,程序也是合规的。但你忽略了两个问题。第一,山水集团是省里的重点企业,你去之前应该跟省里打个招呼。不打招呼,人家会说我们不尊重他们。第二,你没有跟当地公安机关协调,万一发生冲突,谁来维护秩序?这些都是细节,但细节决定成败。”
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季检察长,我承认,我没有考虑周全。但我查账目的目的,是为了查清山水集团的资金链。丁义珍跑了,陈海躺下了,案子不能再拖。拖下去,证据就没了。”
陈正明看着侯亮平。“侯局长,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山水集团子公司的账目上,有一笔钱转到了祁同伟妹妹的账户。转账时间是丁义珍出逃前一周,金额是五十万。转账附言写的是‘咨询费’。祁小青在老家务农,她能提供什么咨询?”
陈正明沉默了片刻。“这笔转账记录,你拿到手了?”
“拿到了。复印件在车上,原件在山水集团子公司的账本里。我拍了照片,也复印了。”
“你把材料给我。从现在开始,这个案子你不要再碰了。”
侯亮平愣住了。“陈秘书长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被停职了。季检察长,麻烦你起草一份停职通知,理由就是违规执法,影响企业正常经营。先停三天,等事情平息了再说。”
侯亮平的眼睛瞪大了。“陈秘书长,我没有违规!手续齐全,程序合规,凭什么停我的职?”
“凭你是反贪局长,不是土匪。查案子要讲方法,不是有手续就可以横冲直撞。山水集团不是一般的企业,你去之前应该想到,他们会告状。他们告了,上面就会问。上面问了,就要有人负责。你不负责,谁负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