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公函，不是正式会议，是秘书打来的，说李书记想跟陈秘书长“聊聊”。
陈正明到的时候，李达康已经在办公室里了。办公室不大，布置很简单，一张老式办公桌，两个文件柜，墙上挂着一张京州市地图。
李达康站在窗前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，白衬衫，没有打领带。手里夹着一根烟，已经烧了半截，烟灰落在地板上，他没有弹。
“陈秘书长，坐。”李达康转过身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陈正明坐到沙发上，李达康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，而是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陈秘书长，大风厂的事，市里很被动。工人不搬，山水集团告，省里追责。我夹在中间，两头不是人。”李达康的声音很大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“你上次说走法律程序，好，我们走。省高院再审，什么时候判？不知道。工人等不等？不等。他们天天堵在市政府门口，拉横幅，喊口号，影响多坏你知道吗？”
陈正明看着他那张黑脸。“李书记，工人为什么堵市政府门口？因为他们找不到别的出路。法院的判决没下来，山水集团不认账，拆迁队放火烧人。他们能怎么办？”
李达康的脸色更黑了。“陈秘书长，我不是不同情工人。但你是搞法律的，你应该知道，法律讲证据。郑西坡的证言有矛盾，法院采信不采信还两说。工人堵市政府门口，是违法的。我不能因为他们可怜就不执法。”
“李书记，法律是保护老百姓的。工人堵市政府门口，是因为他们觉得法律保护不了他们。你觉得他们错了，但他们的错是被逼出来的。不逼到绝路，谁愿意大冬天站在马路上拉横幅？”
李达康把二郎腿放下来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撑在膝盖上。“陈秘书长，你说法律保护老百姓。好。那你说，山水集团的项目怎么办？他们投了几个亿，地拿不到，开不了发，天天找市政府要说法。市政府夹在中间，怎么弄？”
“山水集团的项目，合法就做，不合法就不做。大风厂的土地抵押合同有瑕疵，郑西坡的签字是被胁迫的。这是事实。事实面前，山水集团不占理。”
李达康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陈正明。“陈秘书长，你说的都对。但你知道山水集团背后是谁吗？赵瑞龙。赵瑞龙背后是谁？赵立春。赵立春虽然被查了，但他的关系网还在。山水集团在京州投了那么多项目，哪一个不是一路绿灯？你让他们输了官司，他们会善罢甘休？”
陈正明看着他的背影。“李书记，你在怕什么？”
李达康转过身来。“我不是怕。我是实事求是。山水集团的能量，你比我清楚。丁义珍跑了，祁同伟还在。祁同伟是公安厅长，山水集团的事，他管不管？他管了，市里怎么办？我跟他对着干？”
“法律面前，没有谁怕谁。山水集团再有能量，也大不过法律。祁同伟再有权力，也大不过法律。法律在，你就不用怕。怕的不是你，是他们。”
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来，靠在椅背上。“陈秘书长，你这个人，太理想了。法律不是万能的。在汉东，有些事，法律管不了。”
“法律管不了的事，谁管？”
李达康没有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陈秘书长，大风厂的事，市里的态度是：不偏不倚，依法办事。法院怎么判，市里怎么执行。但有一条，工人不能再堵市政府门口了。再堵，我只能依法处置。”
“李书记，工人堵市政府门口，是因为他们没有安全感。你给他们安全感，他们就不堵了。安全感从哪里来？从法院的判决来，从政府的承诺来，从法律的公正来。判决没下来之前，你能不能先给工人一个承诺——在法院判决之前，不拆迁，不强拆，不进去一个人？”
李达康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在法院判决之前，不拆迁，不强拆，不进去一个人。但工人也不能再堵市政府门口。这是交换条件。”
“不是交换，是共识。你不拆，他们就不堵。你拆，他们堵。你依法，他们就不闹。你违法，他们就闹。法律是双方的底线。谁也不能越过。”
李达康站起来，伸出手。“陈秘书长，成交。法院判决之前，不拆。工人不堵。咱们各退一步。”
陈正明握住他的手。“不是各退一步，是各进一步。你进到法律这边，他们也进到法律这边。大家都在法律这边，就不存在退不退的问题。”
李达康松开手，走到窗前，拿起窗台上的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
“陈秘书长，你是省委的人，我是市委的人。我们站的位置不一样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。你看的是法律，我看的是发展和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