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从凌晨开始下，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有半尺厚。陈正明站在办公室窗前，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。树枝被压弯了，屋顶白了，院子里的车顶上也积了厚厚一层。手机响了，是侯亮平打来的。
“陈秘书长，大风厂出事了。凌晨五点，拆迁队强行进场，工人阻拦，发生了冲突。有人点火，烧伤了人。具体情况还在核实，但已经有人送医院了。李达康已经到现场了，沙书记让您也过去。”
陈正明挂了电话，拿起大衣，快步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他没有等电梯，从楼梯跑下去的。小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，车子发动着，排气管冒着白气。
“大风厂。快。”
车开了。路上的雪还没有清理，车轮打滑，开得很慢。陈正明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。大风厂的拆迁是山水集团的项目，拆迁队是山水集团请的。李达康一直在催，说不能等了。他没有等，也没有按程序走。拆迁许可证已经过期了，抵押合同的合法性还在省高院再审。这些他都知道，但他还是让拆迁队进去了。
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大风厂。远远地就能看到浓烟，黑灰色的，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。厂区门口的马路被封锁了，几辆警车横在路中间，红蓝灯闪着。陈正明下了车，小王跟在他后面。
厂区里一片狼藉。几间厂房已经被烧得只剩骨架，黑乎乎的铁架立在雪地里，像一具具烧焦的骷髅。地上到处是碎砖、瓦片、烧焦的木料和碎玻璃。雪被踩得乱七八糟，混着黑灰，变成了泥浆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李达康站在厂区中间的空地上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，没有戴帽子。脸比平时更黑了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的旁边站着几个穿警服的人，还有几个穿夹克衫的干部。他看见陈正明走过来，没有迎上去，站在原地，等陈正明走到他面前。
“陈秘书长，你来了。”李达康的声音很大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李书记，伤亡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七个工人受伤，三个轻伤，两个中度烧伤，两个重伤，已经送医院了。目前没有死亡的。”
“火是怎么烧起来的？”
李达康的脸色更黑了。“拆迁队进场的时候，工人阻拦，双方发生了冲突。有人点了一桶汽油。谁点的，还在调查。”
陈正明看着那片废墟。“李书记，拆迁许可证已经过期了。你知道吗？”
李达康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但山水集团的项目不能等。他们投了几个亿，早一天开发早一天回本。京州的GDP不能等，京州的税收不能等。”
“工人的命能等吗？”
李达康的脸色变了。“陈秘书长，你这是在怪我？”
“不是怪你。是说事实。事实是，拆迁许可证过期了，你没有等新证下来就让拆迁队进场。事实是，抵押合同的合法性还在省高院再审，你没有等判决结果就让拆迁队进场。事实是，工人受了伤，躺在医院里。你说GDP不能等，税收不能等。工人的命也不能等。”
李达康沉默了片刻，转过头，对旁边的人说：“把拆迁队的负责人叫过来。”
没过多久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带了过来。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脸上有一道疤，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看见李达康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李书记，您叫我。”
“这是省委的陈秘书长。你告诉他，今天早上是谁先动手的？”
皮夹克男人的笑容收了一点。“李书记，是工人先动手的。我们的拆迁队进场的时候，工人拦着不让进。我们的人跟他们解释，他们不听，就推搡起来了。不知道谁点了一桶汽油，就烧起来了。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你是拆迁队的负责人？”
“是。我姓赵，赵德胜。”
“你的拆迁队有资质吗？”
赵德胜的笑容彻底收了。“有。我们有资质。我们是山水集团请的正规拆迁公司。”
“资质证书带来了吗？”
“在……在公司里。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身份证号多少？哪个公司的？法人代表是谁？”
赵德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“我……赵德胜。身份证号……我记不太清。公司是……是山水集团下属的。”
“山水集团下属的哪家公司？合同呢？签了没有？谁签的字？”
赵德胜不说话了。他看了李达康一眼，又看了陈正明一眼，低下头。
陈正明转向李达康。“李书记，这个人的拆迁队没有资质。山水集团请的是一支没有资质的拆迁队。他们没有合同，没有备案，没有保险。工人受伤了，谁来赔？山水集团还是京州市政府？”
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去。他看着赵德胜，目光像刀子。“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