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胜的后背僵住了。“李书记,我……我是山水集团请的。合同在山水集团那里,我没有带。您问高总,她知道的。”
“高小琴?”
“是。高总。是她让我来的。”
陈正明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,朝厂区里面走去。废墟旁边站着几十个工人,有的在哭,有的在骂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搀着老人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红肿,但没有哭。
陈正明走到他面前。“你是这里的负责人?”
“我是工会主席郑西坡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有力。“陈秘书长,我们的工人被烧伤了。他们在里面睡觉,拆迁队在外面点火。火着起来,他们跑出来,有的被烧伤了,有的被烟熏晕了。我们不是要跟拆迁队打架,我们是要保护我们的家。家没了,我们住哪?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郑主席,你放心。伤人的人,法律会处理;受伤的人,政府会救治;拆迁的事,法院会判。你们先回去,等消息。”
郑西坡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“陈秘书长,我们等了很多年。从黑发等到白发,从青年等到中年。我们不怕等,怕的是等不到。你今天来了,我们看到了希望。希望不要破灭。”
“不会破灭。法律不会破灭,正义不会破灭。”
陈正明转过身,走回李达康身边。李达康还站在原地,手里多了一支烟,没有点。
“李书记,我建议,立即停止大风厂的所有拆迁工作。在省高院对抵押合同作出终审判决之前,任何单位不得进入厂区。同时,成立事故调查组,查清火灾原因,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。受伤工人的医疗费用,由京州市政府先行垫付。等责任查清了,再由责任方承担。”
李达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心里转了转。“陈秘书长,你说停止拆迁。山水集团那边怎么交代?”
“法律不需要向山水集团交代。山水集团需要向法律交代。他们的合同有瑕疵,他们的拆迁队没有资质,他们的施工许可证已经过期。三条违法事实,每一条都站不住脚。他们不服,可以去法院告。法院判他们赢,他们拆;法院判他们输,他们赔。”
李达康沉默了很久。雪还在下,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没有化。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,塞进口袋。
“好。按你说的办。停止拆迁,成立调查组,垫付医疗费。山水集团那边,我来应付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皮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地响。
陈正明站在废墟旁边,看着那片烧焦的厂房。雪落在焦黑的铁架上,很快就化了,变成水,顺着铁架往下流。流到地上,和黑灰混在一起,变成黑色的泥浆。
郑西坡从工人堆里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陈秘书长,谢谢您。谢谢您帮我们说话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郑西坡看着那片废墟,沉默了很久。“陈秘书长,蔡成功进去了。山水集团的人不会放过我们。他们有钱,有权,有关系。我们什么都没有。我们只有命。命不值钱,但我们也不想死。我们想活着。”
“活着不需要求人。法律会保护你们。法律不保护不想活的人,只保护想活的人。你们想活,法律就会保护你们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”
陈正明转过身,走出了大风厂。小王在车里等着,看见他出来,发动了汽车。他上了车,车开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大风厂的废墟在车窗外慢慢后退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李达康说GDP不能等,税收不能等。工人的命能等吗?工人的命不能等。但李达康让工人等了。等判决,等赔偿,等一个说法。等到的不是说法,是火。火烧了厂房,烧了宿舍,烧了工人的家。家没了,可以重建。命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他要的不多,只要工人不死。工人不死,就有希望。希望在,就不会放弃。不放弃,就会有结果。
回到省委,陈正明走进办公室,坐下来。他翻开笔记本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大风厂着火了。不是意外,是人为。拆迁队点火,工人烧伤。山水集团的拆迁队不是临时工,是长期雇佣的打手。市公安局知道他们的存在,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。不是管不了,是不敢管。山水集团背后的人不是丁义珍,不是祁同伟。是谁?还不知道。但总有一天会知道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窗外,雪还在下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片碎金。
他站起来,背起帆布包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明天,他要去看受伤的工人。他们躺在医院里,有的轻伤,有的重伤,有的还在抢救。他要亲眼看到他们,亲口告诉他们,法律会替他们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