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电话通知,是让小周递来的便条。便条上只有一行字,沙瑞金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:“上午十点,来我办公室。”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像一道命令。
陈正明九点五十分就到了八楼。沙瑞金办公室的门关着,门口没有秘书,只有那盆绿萝,叶子绿得发亮,像是刚浇过水。他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沙瑞金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手里握着钢笔,笔帽没有拧上。他看见陈正明,把钢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坐。”
陈正明坐下来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“陈海的案子,查得怎么样了?”沙瑞金没有寒暄。
“赵东来在查。白色面包车找到了,车主叫马胜利,跑了,正在追。祁同伟和高小琴的通话记录也查到了,频率很高,时长很长,关系不正常。侯亮平在查山水集团的资金链,陆亦可在查大风厂的抵押合同。每一条线都在往前推,但都需要时间。”
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时间。陈海躺在医院里,等不起时间。老百姓也在等,等一个结果。你不能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“沙书记,我不会让他们等太久。但也不能太快。快了会出错,出错了会乱,乱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。陈海的案子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,是谋杀。谋杀背后有指使者,指使者背后有保护伞。保护伞不挖出来,抓了马胜利也没用。他只是一个工具,工具坏了可以换。保护伞不除,换一个工具还会继续杀人。”
沙瑞金沉默了片刻。“山水集团背后是谁,你应该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但清楚不是证据。证据在山水集团的账本里,在祁同伟的通讯记录里,在赵瑞龙的嘴里。账本在侯亮平手里,通讯记录在赵东来手里,赵瑞龙的嘴在专案组手里。证据齐了,才能动手。不齐,动了也是白动。丁义珍就是一个例子。我们动了,但他跑了。不是我们动错了,是我们动慢了。慢了一步,他就跑了。这次不能再慢。”
沙瑞金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“陈正明,陈海的案子,要尽快查。山水集团的问题,也要尽快查。不能再拖了。拖下去,还会有人受害。陈海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你要做的是,让他成为最后一个。”
陈正明看着沙瑞金的背影。“沙书记,我会尽力的。但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祁同伟的问题,不要通过省公安厅内部调查。他的人遍布全省,内部调查等于告诉他。要查,就让赵东来查。他只对我负责,不对祁同伟负责。他查到的证据,直接报给我。我核实后,报给您。您觉得可以动手,再动手。不要事先通知任何人。”
沙瑞金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“你怀疑祁同伟已经到了这一步?”
“不是怀疑,是证据。通话记录、银行流水、境外账户,每一条都指向他。但这些证据还不够硬。通话记录可以解释为正常工作联系,银行流水可以解释为正常业务往来,境外账户可以解释为他妹妹的私事。每一条单独看,都不足以定罪。但放在一起,就是一条链。链还没闭合,缺一环。那一环在马胜利嘴里,在赵瑞龙嘴里。等他们开口,链就闭合了。”
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“陈正明,你这个人,太谨慎了。谨慎到让人觉得你怕。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输。输了,陈海就白躺了。我怕的不是输给自己,是输给证据。证据不硬,案子就会输。案子输了,正义就输了。正义输了,老百姓就不信法律了。法律不信了,社会就乱了。我不是怕乱,我是怕乱的时候没有人能收拾。收拾乱局的人,不是我,是法律。法律输了,谁也收拾不了。”
沙瑞金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
“陈正明,依法办事是对的。但依法也要讲政治。政治是方向,法律是轨道。轨道不能偏,方向也不能错。方向错了,轨道再正也到不了目的地。”
陈正明看着沙瑞金。“沙书记,政治不能凌驾于法律。方向可以调整,轨道不能偏移。偏移了,火车就会翻。翻了,车上的人都得死。车上的人,是老百姓。老百姓不能死,也不能受伤。他们的命,比政治重要。”
沙瑞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“陈正明,你去吧。陈海的案子,你盯着。祁同伟的事,你查着。山水集团的案子,你催着。三件事,一件都不能松。松了,就会出问题。出了问题,我找你。”
陈正明站起来,拿起帆布包。“沙书记,我会盯住的。您放心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陈正明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