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圈的外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陈正明坐在桌前,那本笔记本摊开在面前,钢笔握在手里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迹洇开一个蓝色的小点。
他没有马上写。
窗外京州的冬夜很安静,没有车声,没有脚步声,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,咕噜咕噜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吞咽。
窗帘没有拉上,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,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陈海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三天了。头上缠着绷带,脸上只露出眼睛、鼻孔和嘴巴。
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开,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嘴里。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一跳一跳的,证明他还活着。
活着,但没有醒来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,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不醒。
陈正明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。
“陈海出事了。不是意外,是谋杀。我知道是谁干的,但我不能说。”
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走路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“祁同伟干的。没有证据,但我知道。陈海在查他的境外账户,在查山水集团的资金链,在查他的情妇高小琴。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所以必须死。祁同伟当过兵,打过仗,杀过人。他杀人不眨眼,也不会有心理负担。陈海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侯亮平是下一个,陆亦可也是下一个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路灯还亮着,但光只能照到一小片地方,其他地方都是黑的。祁同伟就藏在那些黑的地方。
他知道自己藏不了多久,所以在做最后的挣扎。挣扎的方式是灭口。陈海是他的第一个目标,不是最后一个。但只要还有人查,他就会继续杀。杀到没人敢查为止。
“陈海躺在重症监护室里,头上缠着绷带,脸上只露出眼睛、鼻孔和嘴巴。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开,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嘴里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,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不醒。他的老父亲陈岩石来过了,八十岁的老人,头发全白,拄着拐杖,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眼泪流了一脸。他没有进去,医生说进去也没用,病人需要安静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在流。”
他换了一行。
“陈海的车祸,路面结冰,车速过快,失控撞护栏——听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。但赵东来说不是意外,是谋杀。高速监控拍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,没有牌照,车窗贴了膜,看不清里面。那辆车别了陈海的车一下,陈海的车失控了,翻了。赵东来已经开始查了,他查到了那辆车的车型,正在排查全市的白色面包车。他会查到的,需要时间。时间不等人,祁同伟不会等。他会在赵东来查到之前,把证据销毁,把证人灭口,把关系撇清。他当过兵,打过仗,他知道怎么毁灭证据,怎么让证人闭嘴,怎么让自己脱身。”
他的笔迹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陈海什么时候能醒。也许明天,也许永远不醒。他醒不来,案子还要查;他醒来了,案子更要查。不能因为他就停,停了凶手就赢了。不能让他赢。他赢了,陈海就白躺了;陈海白躺了,那些被他查过的人就白等了。他们等了很多年,不能再等。”
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,纸页泛着微微的黄色。这本笔记本跟了他十八年,从青江县到绿藤市,从绿藤市到江东市,从江东市到河昌市,从河昌市到京海市,从京海市到榕城市,从榕城市到东川省,从东川省到京城,从京城到汉东。
每一页都记着一个案子,每一个案子都记着一个人。陈海的名字是新的,但他不是新的人。他是老朋友的儿子,是老朋友托付给他的人。
“侯亮平来了。他说他要替陈海查到底。他说程序保护不了人,法律也保护不了人,能保护人的只有人。他说得对。程序是死的,法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执行程序,程序才对;人执行法律,法律才对。没有人的程序是废纸,没有人的法律是空文。陈海是人,他倒下了;侯亮平也是人,他站起来了。他站起来了,但他能站多久?他的敌人太多,他的帮手太少。他有最高检的支持,有钟家的支持,有沙书记的支持。但这些支持是有条件的。条件变了,支持就没了。他只有靠自己。”
他蘸了蘸墨水,在指尖上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我不是不想帮他,是不能太明显地帮他。我帮他,他就有依赖;有依赖,就不会独立思考;不会独立思考,就容易被骗;被骗了,就会出错;出错了,就会被人抓住把柄;把柄被人抓住了,他就完了。不能让他完,他完了,这个案子就真的没人查了。陈海指望他,我指望他,沙书记指望他,那些被山水集团欺负的老百姓也指望他。他不能倒。”
他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