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去招待所放行李，直接去了省检察院。季昌明在办公室等他，把陈海留下的一摞材料交给他，说：
“反贪局的工作暂时由你接手。陈海的案子，最高检已经批准立案，由省检察院侦查，你主办。”
侯亮平没有多说，接过材料，翻了几页。然后他问季昌明：“陈秘书长在不在省委？”
“在。你要见他？”
“现在就见。”
季昌明给他安排了车。侯亮平从省检察院出来，直接到了省委大楼。他没有预约，没有通过办公厅，直接上了三楼，敲了陈正明办公室的门。
陈正明正在看赵东来发来的高速监控截图，听见敲门声，抬起头。门开了，侯亮平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，白衬衫，没有打领带。
他的脸很白净，眉毛很浓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但今天那种刺人的亮收敛了一些，不是不亮了，是知道太亮了会刺到别人，所以藏了一点起来。他的眼袋很重，嘴唇有些干裂，像是好几天没合眼。
“陈秘书长，我来了。陈海的案子，我一定要查到底！”
陈正明让他进来，关上门。侯亮平走到沙发前，没有坐，站着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像一把拉满的弓，随时准备射出去。
“季检察长跟你谈过了？”
“谈过了。反贪局的工作暂时由我接手。陈海的案子，最高检已经批准立案。由省检察院侦查，我主办。”侯亮平的声音高了半度。“陈秘书长，陈海不是意外。是谋杀。他在查山水集团的案子，在追祁同伟的境外账户。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，有人要他的命。我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陈正明示意他坐下。侯亮平犹豫了一下，坐到沙发上，身体仍然前倾，两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侯局长，我欣赏你的决心。但记住：按程序来。陈海的教训还不够吗？”
侯亮平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，是那种被人用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、不冷不热但很不舒服的灰色。
“陈秘书长，陈海的教训我记住了。但程序不能成为他们杀人的帮凶。陈海按程序办案，结果呢？人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，什么时候醒都不知道。程序保护不了他，我得保护他。”
“程序保护不了人，但能保护证据。证据在，案子就在；案子在，凶手就跑不掉。你急，但不要乱。乱了，就会出错；出错了，就会给对手可乘之机。陈海已经倒下了，你再倒下，这个案子就真的没人查了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片刻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，放在茶几上。袋口用白线缠着，打了好几个死结。
他解开死结，抽出里面的材料。
“这是陈海出事前整理的山水集团案的部分材料。祁同伟的境外账户、山水集团的资金链、高小琴和祁同伟的通话记录。每一条线索都指向祁同伟，每一条证据都有来源，每一个来源都有签字画押。陈海走得突然，但他的材料留下了。他留了不止一份，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，在他家里的电脑里，在他信任的人手里。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害他，所以提前做了备份。”
陈正明接过材料，一页一页地翻。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、通话记录、祁小青的户籍证明、加拿大账户的开户信息，每一样都有编号，每一条都有出处。
陈海的字迹工整。他在材料的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如我出事，请转交陈正明秘书长。”字迹很重，笔尖把纸戳破了。
“侯局长，这些材料你先保管好。原件锁在省检察院的保险柜里，你留一份复印件。陈海的案子，你查；山水集团的案子，你也查。但你不能一个人查。你是反贪局长，不是孤胆英雄。你需要团队，你需要支持，你需要后盾。我给你支持，沙书记给你后盾。”
侯亮平把材料收进档案袋，白线缠了两圈，系紧。
“陈秘书长，陈海的事，我一定会查清楚。不是为了他，是为了那些被他查过的人。他们等一个结果，等了很久了。我不想让他们再等。”
他站起来，朝陈正明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陈秘书长，您说程序保护不了人。那什么能保护人？法律？法律也是程序的一部分。程序保护不了人，法律也保护不了人。能保护人的，只有人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陈正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侯亮平走出省委大楼，上了一辆黑色轿车。车开了，尾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侯亮平说程序保护不了人，法律也保护不了人，能保护人的只有人。
他说得对。程序是死的，法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人执行程序，程序才对；人执行法律，法律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