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星期四,京州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。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零下八度,路面结了一层薄冰,走在上面打滑,车轱辘碾过去沙沙地响。
陈正明正在办公室看陆亦可送来的山水集团资金流向分析报告,电话响了,是省公安厅指挥中心打来的。
“陈秘书长,京州至绿藤高速发生一起交通事故。一辆黑色轿车失控撞上护栏,翻下了路基。车上只有驾驶员一人,身份已核实——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。伤者已被送往省人民医院急救,目前昏迷不醒。”
陈正明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拢。“事故原因呢?”
“初步勘查,路面结冰,车速过快,失控撞护栏。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。”
挂了电话,陈正明站起来。路面结冰,车速过快,失控撞护栏——听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。
但发生在这个时间点,发生在陈海身上,不普通。陈海正在调查丁义珍出逃案,正在追查山水集团的资金链,正在核实祁同伟的境外账户。
他手里掌握着太多人的秘密。那些人不希望他继续查下去,不希望他开口,不希望他活着。
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,快步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没有等电梯,从楼梯跑下去的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急促而沉重,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。
小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车子发动着,排气管冒着白气。陈正明上了车,车门还没关严,车就开了出去。
“人民医院。”
“陈秘书长,您别急。陈局长吉人自有天相,不会有事的。”
陈正明靠在座椅上,没有回答。
车子在车流中穿行,车窗外的京州街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。
树叶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他闭上眼睛,想起陈海那张方方正正的脸——浓眉大眼,嘴唇厚实,给人一种忠厚老实的感觉。
他不是精明相,不是算计相,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、在官场上不太吃得开的实在人。
在反贪局干了那么多年,写了无数份报告,签了无数份文件,手茧磨了一层又一层,但人心没磨硬。
车子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。陈正明推开车门,大步走进急诊大楼。走廊里挤满了人——医生、护士、警察、检察院的同事、报社的记者。
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味、血腥味和焦糊味。陆亦可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,白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红红的。
“陈秘书长,陈局还在里面抢救。医生说情况不太好,颅脑损伤,多处骨折,昏迷指数很低。”
陈正明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往里看。陈海躺在床上,头上缠满了绷带,脸上只露出眼睛、鼻孔和嘴巴。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开,呼吸机的管子插在嘴里。
身上也缠满了绷带,胳膊上、腿上、胸上,到处都是。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一跳一跳的。还在跳,说明他还活着。
“谁是家属?”一个医生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我是他同事。他的父亲在赶来的路上。”陆亦可走上前。
“病人情况很危重,需要立即手术。请签字。”
陆亦可接过笔,签了字。她的手在抖。
陈正明转身对陆亦可说:“陈海的案子,谁在接手?”
“季检察长已经安排人了。侯亮平还没正式报到,现在反贪局的工作暂时由副局长主持。”
陈正明拿出手机,拨了赵东来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赵厅长,我是陈正明。陈海出车祸了,你在哪里?”
“陈秘书长,我在赶往医院的路上。十分钟到。”
赵东来赶到的时候,陈海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。他穿着一身警服,没有戴帽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的脸色很沉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陈正明把他拉到走廊的角落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赵厅长,陈海的车祸,我怀疑不是意外。时间点太巧了。他正在查祁同伟的境外账户,正在追山水集团的资金链。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赵东来看着陈正明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“陈秘书长,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,按程序立案调查。不能当普通交通事故处理。”
赵东来点了点头。“我明白了。我马上调取高速监控,查陈海出事前的行车记录和通讯记录。这件事,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。”
“你直接向我汇报。不要经过祁同伟,不要经过省厅的其他领导。”
“好。”
赵东来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很快,很稳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手术进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