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坐飞机，坐的火车。一个人来的，没有带秘书，没有带随行人员，只提了一个黑色的旅行箱。她到京州火车站后，给沙瑞金打了一个电话，说“我在京州了”。
沙瑞金让司机去接她，直接送到省委招待所。陈正明是在下午接到沙瑞金电话的，说钟小艾晚上在招待所餐厅请他吃饭。
“沙书记，她请的是我，您不参加？”
“我不参加。她请的是你，不是我。她是中纪委的人，我是省委书记。她来了，我不见，不合规矩；见了，也不合规矩。你们见吧，有什么事你跟我汇报。”
晚上七点，陈正明准时到了招待所餐厅。包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，门关着，他敲了三下，门开了。钟小艾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，头发披在肩上，脸上没有化妆。素面朝天，但气场很强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到能反射出对面人的脸，但那种亮不是张扬的，是收敛的、有分寸的。
“陈秘书长，请进。”
她侧身让他进去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那个弧度不大不小，不冷不热，恰到好处。包间里只有她一个人，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，跟省委接待的规格一样。
钟小艾示意他坐下，自己也坐下来。她坐在主位，陈正明在客位。
“陈秘书长，侯亮平在汉东的工作，拜托你了。他这个人，办案子有一股狠劲，但有时候太急了。急起来，什么都不顾。您帮我看着他，别让他闯祸。”
陈正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。“钟处长，侯处长是您的爱人，您应该比我了解他。他闯不闯祸，不是我能控制的。我能做的，是按程序办事。程序对了，他的案子就办得对；程序错了，他的案子也办不对。不是他闯不闯祸的问题，是程序对不对的问题。”
钟小艾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一点。“您说得对。程序是根本。但程序也是人执行的。人执行得好，程序就好；人执行得不好，程序就不好。您在政法系统干了那么多年，经历了那么多岗位，您对程序的理解，比侯亮平深。他年轻，不够稳，需要您这样的老同志把关。您多费心。”
陈正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“钟处长，我会尽力的。但把关不是包办。他办他的案，我监我的督。他违规，我纠正；他不违规，我支持。不是因为他有背景就特殊对待，也不因为他没有背景就故意刁难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，程序面前人人平等。”
钟小艾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“陈秘书长，我听说您对侯亮平来汉东有些顾虑？”
陈正明没有回避。“不是顾虑，是担心。他太急了。急，容易出错；出错，容易乱；乱，容易被人钻空子。山水集团的关系网很密，赵瑞龙、高小琴、祁同伟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？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。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，是因为他太孤立了。他在汉东没有根基，没有人脉，没有自己的队伍。他只能靠省检察院，靠省委。省检察院有季检察长，季检察长有他的难处。省委有我，我也有我的原则。”
钟小艾端着茶杯，目光落在茶杯里的茶叶上，像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井。
“陈秘书长，您说得对。侯亮平确实太急了。但他的急，不是为自己，是为了案子。赵德汉的案子，上面在关注。他不急，案子就会黄；案子黄了，赵德汉就会逍遥法外。他的急，是责任。您不能因为他的急，就否定他的责任心。”
陈正明看着她。“钟处长，我没有否定他的责任心。我说的是方法。责任心强的人，更要注意方法。方法不对，责任心越强，破坏力越大。丁义珍跑了，就是因为方法不对。季昌明按程序办，程序办完了，人跑了。侯亮平不想按程序办，想特事特办。特事特办，特办完了，人也可能跑。不是程序错了，是执行程序的人慢了。快慢不是程序的问题，是人的问题。人快了，程序就快；人慢了，程序就慢。”
钟小艾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。她的目光从陈正明脸上移到窗外，又从窗外移回来。
“陈秘书长，您知道钟家吗？”
陈正明看着她。“听说过。”
钟小艾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一些，但不是消失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表情。
“钟家在京城不算最有势力的，但也有些根基。我父亲退了，我叔叔们还在位置上。他们在政法系统有些资源，对您以后的发展可能有帮助。您在政法系统干了那么多年，经验丰富，能力突出，但您缺少靠山。您不站队，不拉帮结派，不搞小圈子，这是您的优点，也是您的缺点。优点是您不会被任何人的利益绑架，缺点是在关键时刻没有人替您说话。陈秘书长，您需要有人替您说话的时候，可以找我。”
陈正明看着钟小艾那双很亮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真诚，也有算计。
“钟处长，谢谢您的好意。我不需要人替我说假话。您能替我说真话，我感激您；您不能替我说真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