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成功是被从看守所带过来的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拘留马甲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,眼袋垂到了颧骨下面。
他的手被铐着,一名法警把他带进来后,打开了手铐,退到门口站着。蔡成功揉了揉手腕,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。
陈正明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,面前摊着笔记本,旁边放着一杯水。陆亦可坐在他旁边,表情冷漠。赵东来站在窗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没有说话。
蔡成功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看了陈正明一眼,又看了陆亦可一眼,目光最后落在赵东来身上,停了一下。
“蔡成功,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陈正明问。
蔡成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“知道。丁义珍跑了,你们要找替罪羊。我就是那只羊。”
“你不是替罪羊。你是证人。丁义珍的案子,山水集团的案子,大风厂的抵押合同,你知道多少,就说多少。”
蔡成功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手指蜷得更紧了。“陈秘书长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大风厂的事,都是山水集团干的。我只是一个受害者。他们骗了我,骗了工人,骗了所有人。我也是被骗的。”
陈正明翻开笔记本,看了一眼。“蔡成功,你说你是受害者。那你为什么在抵押合同上签字?你是大风厂的法定代表人,你的签字代表大风厂。你不签,山水集团拿不到大风厂的地。”
蔡成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陈秘书长,我不签不行啊。山水集团的人威胁我,说不签就让我破产,让我坐牢,让我全家不得安宁。高小琴那个女人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我得罪不起她。我还有老婆孩子,我不能让她们出事。”
“你说高小琴威胁你。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她没有写下来,也没有录音。她就是坐在我办公室里,翘着二郎腿,跟我说‘蔡总,你要是聪明,就签了。不签,后果自负’。这不算威胁吗?这比威胁还可怕。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蔡成功,你说你是受害者。那你为什么在签了合同之后,还把厂里的设备偷偷卖了?抵押合同签了之后,大风厂的资产已经不属于你了。你卖设备,是侵占。”
蔡成功的脸色变了。“陈秘书长,我没卖设备。那些设备是……是被人偷了。我报了警,警察不管。”
“警察不管?哪个派出所?什么时候报的警?出警记录有吗?”
蔡成功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,节奏很快。
陆亦可开口了。“蔡成功,你躲进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事,赵局长在这里,你当面说。”
蔡成功抬起头,看了赵东来一眼。赵东来从窗边走过来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你说那天晚上你躲进光明分局值班室,是有人追杀你。追杀你的人是谁?”
蔡成功的嘴唇动了几下。“我……我不认识。戴着帽子和口罩,看不清脸。他们开了两辆车,一辆黑色奥迪,一辆白色面包车。在我家门口转了好几圈。我不敢回家,直接开车到分局来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”
“我报了。打110,他们说派人来看看。我等了一个小时,没人来。我不敢再等了,就自己开车过来了。”
赵东来看着他。“你到分局以后,跟值班民警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有人要杀我。他们问我谁要杀我,我说不知道。他们问我要不要立案,我说不要。他们让我在值班室待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我就走了。”
“你不要立案,又不说是谁要杀你。你到分局来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怕。我怕回家,怕他们找到我。分局有警察,他们不敢来。我就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一夜。”
赵东来没有再问,站起来,走回窗边。
陈正明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。“蔡成功,你说你是受害者。那郑西坡呢?他在抵押合同上签字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蔡成功的脸色又变了。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,是那种被人戳到了痛处又不好意思喊疼的灰色。
“郑西坡……他是工会主席,职工代表签字应该是他签。我让他签,他就签了。他是自愿的,我没有逼他。”
“郑西坡说他不知道合同内容。你让他签的时候,有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合同?”
“我……我说了。我说是山水集团的投资协议,对厂里好。他听了,就签了。他真的知道,他不是不知道。”
陈正明看着蔡成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躲闪,从陈正明的脸上移到陆亦可的脸上,从陆亦可的脸上移到赵东来的脸上,又从赵东来的脸上移到天花板上,最后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。
“蔡成功,你说谎。”
“我没有说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