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查的不是祁同伟的海外账户,那件事已经交给了季昌明。他要查的是大风厂。
丁义珍跑了,山水集团的线索不能断。大风厂的抵押合同是山水集团在京州最早的一笔大额交易,也是丁义珍分管城建期间签的字。
如果这份合同有问题,那就是山水集团行贿的证据链上最重要的一环。
陆亦可是从检察院直接过来的,进门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。她把材料放在桌上,没有坐下,站在那里说。
“陈秘书长,大风厂的抵押合同,我查过了。蔡成功跟山水集团签的那份合同,职工代表签字那一栏是代签的。代签的人叫郑西坡,是厂里的工会主席。郑西坡说是蔡成功逼他签的,蔡成功说是山水集团逼他签的。山水集团那边不承认,说合同合法有效。”
陈正明翻开材料,一页一页地看。抵押合同的复印件上,职工代表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地写着“郑西坡”三个字,但笔迹和郑西坡平时签字的样本对不上。鉴定报告写得很清楚:非本人书写。
“郑西坡怎么说?”
“他说那天蔡成功把他叫到办公室,山水集团来了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女的叫高小琴,男的是个跟班。高小琴对他说,不签字,厂就没了,工人全部下岗。他说他当时不知道合同内容是什么,蔡成功让他签,他就签了。他说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文件,没想到是抵押合同。”
“他不知道?”
“他说不知道。他在大风厂干了二十多年,从工人干到工会主席,文化程度不高,对合同这类东西不熟悉。蔡成功让他签,他不敢不签。蔡成功是他的领导,得罪了蔡成功,他的工作就没了。”
陈正明把材料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他不知道,但法院知道。一审法院判合同有效,理由是职工代表签字代表了工人意志。郑西坡的签字是代签的,这本身就不合法。一个不合法的人签的字,怎么能代表工人意志?”
“一审法院说,郑西坡是工会主席,他的签字代表工会,工会代表工人。至于签字是不是他本人签的,法院认为不影响合同的效力。”
“不影响?一个不是本人签的字,不影响合同效力?这是什么逻辑?如果签字不重要,那为什么要签字?盖章就行了。法院不是不懂,是不想懂。”
陆亦可站在桌前,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在里面轻轻点着。“陈秘书长,您说法院不想懂。那您想怎么办?”
“我要见郑西坡。你安排一下。不要在他家里,不要在大风厂,找一个人少的地方。他怕山水集团,怕蔡成功,怕被人看见。我们不能让他更怕。”
陆亦可点了点头。“我认识一个律师,他的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里,人不多,安静。我约郑西坡去那里。”
“好。你去约。越快越好。”
陆亦可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“陈秘书长,您觉得郑西坡说的是真话吗?”
“他说他不知道合同内容。这可能不是真话。他是工会主席,大风厂改制的时候他就坐在这个位子上,厂里的大事小情他都有份参与。抵押这么大的事,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。但他是不是被逼签字的,这很可能是真话。蔡成功是他的领导,山水集团是他的财主。他夹在中间,两头都不敢得罪。所以他选择了装糊涂。装糊涂的人,不是无辜的人,是不敢承担责任的人。”
陆亦可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您看人真准。”
“不是看人准,是看证据准。郑西坡的证言有矛盾,但矛盾本身也是证据。他为什么撒谎?因为他在怕。怕谁?怕蔡成功,怕山水集团。怕的人,往往知道一些不怕的人不知道的事。我们要从他嘴里把那些事掏出来。”
陆亦可走了。
第二天上午,陆亦可打来电话,说约好了郑西坡。地点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,一个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。陈正明没有让司机送,自己开车去的。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要见郑西坡。
律师事务所不大,在写字楼的十二层。前台是一个年轻姑娘,看见他进来,问找谁。他说了律师的名字,姑娘把他领到会议室门口。会议室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陆亦可,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旧夹克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袋很重。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泛白。
陈正明走进去,坐在他对面。
“郑主席,我是省委的陈正明。今天找你来,是想了解一下大风厂抵押合同的事。你不要紧张,把你知道的告诉我。”
郑西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“陈……陈秘书长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合同的事,是蔡总跟山水集团谈的。我只是签了个字。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合同。”
“郑主席,你是工会主席。职工代表大会的决议,需要你签字才能生效。你签字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