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西坡的手指蜷得更紧了。“蔡总说……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件,不影响厂里的事。我……我没多想。”
“没多想。你是工会主席,代表全厂几百个工人。你没多想,就把他们的命签出去了?”
郑西坡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陈秘书长,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抵押合同。蔡总说山水集团要投资大风厂,需要签一些文件。我……我以为是对厂里好的事。我上了当,被骗了。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郑主席,你不是故意的。但你不看文件就签字,这是失职。你是工会主席,工人的代表。你的签字代表工人的意志。你把签字权当成蔡成功的私章,他让你签你就签。工人选你当主席,不是让你当蔡成功的橡皮图章。”
郑西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陈秘书长,我知道我错了。我愿意作证。那个合同,不是我自愿签的。是蔡成功逼我的。他说不签,厂就没了,工人全部下岗。山水集团的人也在场,那个女的,高小琴,她说‘郑主席,你签了,工人们就有活干;不签,厂就破产了’。我……我没有办法。”
“高小琴当时在场?”
“在。她就坐在蔡成功的办公室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那笑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不是好心,是威胁。”
陈正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。“你愿意出庭作证吗?”
郑西坡愣了一下。“出庭?上法院?”
“对。上法院。合同纠纷案二审已经在省高院了。你的证言可以作为新证据。你愿意在法庭上把今天说的这些话再说一遍吗?”
郑西坡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。“陈秘书长,我……我怕。山水集团的人心狠手辣,我怕他们报复。我老婆身体不好,孩子还在上大学。我不能出事。”
“郑主席,法律会保护你。你的证言不会公开。出庭的时候,你可以不公开露面,通过视频作证。你的名字也不会出现在判决书上。没有人会知道是你说的。”
郑西坡沉默了很久。陆亦可坐在旁边,一动不动,没有说话。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陈秘书长,我作证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要告诉蔡成功是我说的。他要是知道是我出卖了他,他不会放过我。他虽然进了看守所,但他外面有人。他的那些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蔡成功已经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丁义珍跑了之后第三天,公安机关把他带走了。说是协助调查。我看不是协助,是抓。他得罪了山水集团,山水集团要灭他的口,躲到公安局去了。公安局的人说,他涉嫌行贿,要被拘留。”
陈正明看了陆亦可一眼。陆亦可摇了摇头,表示她也不知道这件事。他转过头来,看着郑西坡。
“郑主席,你放心。蔡成功的事,跟你作证的事,是两回事。你作证,是指证山水集团。蔡成功行贿,是他自己的问题。你不用担心他报复。他自身难保,顾不上你。”
郑西坡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作证。陈秘书长,谢谢你。谢谢你给我们工人一个说话的机会。”
陈正明站起来,伸出手。郑西坡握住他的手,那只手粗糙、冰冷、骨节粗大,握得很紧。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陈正明上了车。陆亦可坐在副驾驶座上,没有发动汽车。
“陈秘书长,郑西坡的话能信吗?”
“能信一半,不能信另一半。他说他不知道合同内容,这可能是假的。但他说他被逼签字,这是真的。被逼签字的人,不一定无辜;但逼他签字的人,一定有罪。我们要查的,不是郑西坡有没有撒谎,是蔡成功和山水集团有没有逼他。证据在,人就跑不掉。”
“郑西坡愿意出庭作证,这是好事。但他的证言有瑕疵,他说他不知道合同内容,辩护律师会抓住这一点猛攻。说他作为工会主席,不可能不看文件就签字。他是在撒谎。一个撒谎的证人,证言的可信度会大打折扣。”
陈正明发动了汽车。“所以我们要找其他证据。郑西坡的证言只是引子。我们需要蔡成功的供述,需要山水集团的通话记录,需要那份合同的谈判记录。每一样都要有,每一样都要实。光靠郑西坡一张嘴,不够。”
车开了。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。陈正明握着方向盘,目光盯着前方。
郑西坡说他不知道。这是假话。但他怕,这是真话。怕的人,往往知道一些不怕的人不知道的事。郑西坡知道的事,不会只有被逼签字这一件。他可能知道蔡成功给了山水集团多少好处,可能知道山水集团给了蔡成功多少回扣,可能知道丁义珍在这笔交易中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