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打给办公室,是直接打到手机上的。号码没有存过,但那串数字他认得。祁同伟的声音很低,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,像是喝了不少酒,有些含糊。
“陈秘书长,我在楼下。方便上去坐坐吗?”
陈正明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。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奥迪,没有警车标志,没有特殊牌照。祁同伟靠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在他面前散开。
他穿着一身警服,没有戴帽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抬起头,看见窗户里透出的灯光,朝陈正明挥了挥手。
“你上来吧。”
陈正明挂了电话,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进抽屉,拉上拉链。门铃响了几声,他走过去开了门。
祁同伟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瓶酒和几袋花生米。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,眼眶也有些红,身上带着一股酒气,但不浓。
“陈秘书长,一个人喝没意思,找你陪陪我。”
陈正明侧身让他进来。祁同伟把酒放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来,拧开一瓶,倒了两杯。一杯推给陈正明,一杯自己端起来。
“陈秘书长,我敬您。”
他一仰头,把一杯酒干了。酒很辣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。陈正明没有喝。他把酒杯推到一边,看着祁同伟那张被酒精和焦虑烧得有些发红的脸。
“祁厅长,这么晚了,您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喝酒吧?”
祁同伟把酒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。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陈秘书长,您知道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?”
他没等陈正明回答,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“我出生在一个贫困山区。父亲是农民,母亲也是农民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从小到大没穿过一件新衣服,没吃过一顿饱饭。我拼命读书,考上了政法大学。大学四年,我没回过一次家,来回的路费太贵。我在学校里勤工俭学,扫厕所、搬桌椅、发传单。什么活都干,什么苦都吃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毕业的时候,我考上了公务员,分配到一个山区乡镇司法所当司法助理员。那个地方,鸟不拉屎,冬天零下三十度,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。我在那里待了三年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我每天都在想——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?”
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有些哽咽。他又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后来,我认识了梁璐。她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,比我大十岁。她喜欢我,我不喜欢她。但我娶了她。陈秘书长,您知道娶一个不爱的女人是什么感觉吗?不是痛苦,是屈辱。每天醒来,看到她躺在身边,我就觉得恶心。但我不敢离婚。离婚了,我就得回山区,回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我不想回去,死也不想回去。”
祁同伟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多年的、终于被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、再也兜不住的无声流淌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,又倒了一杯酒。
“陈秘书长,您说我是不是一个坏人?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祁厅长,您是不是坏人,不是我说的,是法律说的。法律说您是,您就是;法律说您不是,您就不是。我的意见不重要。”
祁同伟惨笑了一下,把第三杯酒干了。“法律?法律是谁制定的?是人。人是谁?是有权力的人。有权力的人制定的法律,保护的是有权力的人。我们这些人,只是法律的对象,不是法律的主人。法律让我们活,我们就活;让我们死,我们就死。我们没有选择。”
“您有选择。您可以选择不做违法的事,可以选择不接受贿赂,可以选择不帮赵瑞龙洗钱。您没有选。不是不能选,是不想选。不想选的结果,就是被法律选。法律选中了您,您跑不掉。”
祁同伟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瓶酒见了底。他趴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“陈秘书长,您知道丁义珍跑了,我的压力有多大吗?沙书记怀疑我,高育良怀疑我,李达康怀疑我,田国富怀疑我,季昌明也怀疑我。不是他们怀疑我,是我真的有问题。丁义珍出逃前三天,在京州酒店和刘新建待了三个小时。刘新建是谁?赵瑞龙的人。赵瑞龙是谁?赵立春的儿子。丁义珍、刘新建、赵瑞龙、赵立春,还有我,我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一个人跑了,整条线就松了。线松了,蚂蚱就跑了。我不想跑,但有人想让我跑。跑还是不跑,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祁厅长,您不想跑,是因为您还有牵挂。您牵挂什么?权力?地位?名声?还是您的家人?”
祁同伟红着眼睛看着他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