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的声音从长条桌的一端传过来。“陈正明，你留下。”
高育良、李达康、祁同伟、田国富、季昌明也没有走。陈正明重新坐了下来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了。窗帘没有拉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路灯的光透进来，落在长条桌上，像一条条细长的白线。
沙瑞金没有回到主位，而是站在窗前，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，投在对面的墙上。
“人都走了。现在说真话。丁义珍为什么能跑？是谁给他通风报信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沙瑞金转过身来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“不说是吧？那我来说。季昌明，你第一个接到最高检的协查通知。你拖了多久才向我汇报？”
季昌明摘下眼镜，慢慢地擦着镜片。“沙书记，不是拖。是按程序走。协查通知到了以后，我需要核实真实性，需要向分管领导汇报，需要……”
“需要多长时间？一天？两天？三天？丁义珍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跑掉的。”
季昌明没有回答，把眼镜戴上，低下头。
沙瑞金转向高育良。“育良同志，季昌明向你汇报以后，你是什么时候把材料送到我桌上的？”
高育良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，嘴角那丝笑意还在，但淡了很多。“当天下午。我收到以后就看了，看完了就让秘书送过去了。”
“你看了多久？”
“看了大概一个小时。”
“一个小时。丁义珍的案子，你看了一个小时。你是法学教授出身，一个副市长涉嫌受贿的案子，你需要看一个小时才能判断要不要批边控？”
高育良的笑容彻底收了。“沙书记，我不是在判断要不要批边控。我是在看材料是否齐全，程序是否合规。没有合规的材料，我不能随便批示。这是原则。”
李达康冷笑了一声。“原则。高书记，您讲原则。那我也来讲讲原则。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，他的日常管理和监督，京州市委负主体责任。但他出逃这件事，问题不在京州市委。他的护照不是京州市委发的，他的假护照不是京州市委办的，他的机票不是京州市委买的，贵宾通道不是京州市委安排的。他跑了，我担责，但责任不只是京州市委一家的。”
高育良看着他。“达康同志，我没有说责任是京州市委一家的。我只是说，丁义珍是你的副市长，你应该对他有基本的了解。”
“我了解他。他是贪官，我知道。但他不是一天变成贪官的。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少年？他在赵立春时代就被提拔了。他的保护伞是谁，高书记比我清楚。”
祁同伟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达康书记，您说保护伞，请拿出证据。没有证据，这是诬蔑。”
李达康看着祁同伟。“证据？丁义珍跑了，证据也跟着跑了。你们公安是干什么吃的？边控指令从省厅到出入境管理局，从出入境管理局到边检，走了多久？一天多。一天多的时间里，丁义珍可以跑三个来回。”
祁同伟的脸色变了。“达康书记，边控指令的传递有规定流程。不是我说快就能快的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，每一个人都需要签字。这是程序。”
“程序程序，你们就知道程序！丁义珍跑的时候，讲程序了吗？他走贵宾通道，有人打招呼。打招呼的人讲程序了吗？他办假护照，有人帮忙。帮忙的人讲程序了吗？”
沙瑞金敲了一下桌子。声音不大，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。
“够了。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。陈正明，你一直在跟这个案子。你说，问题出在哪里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正明。高育良的金丝眼镜反着光，看不清他的眼神。李达康的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祁同伟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，但已经僵硬了。田国富低着头，在看自己的笔记本。季昌明摘下眼镜，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。
陈正明没有站起来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，看了一眼。
“问题出在三个地方。第一，边控指令的传递链条太长。从最高检到省检察院，从省检察院到省公安厅，从省公安厅到出入境管理局，从出入境管理局到边检。四个环节，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，每个环节都可能出现延误。第二，信息保密形同虚设。丁义珍出逃前三天，有人告诉他要跑。谁告诉他的？怎么告诉他的？电话、短信、还是当面？这些都需要查。第三，贵宾通道的管理有漏洞。丁义珍能走贵宾通道，说明有人打了招呼。谁打的招呼？打的招呼是什么内容？为什么工作人员没有查验他的证件？这些也要查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我建议，倒查出境审批流程和通讯记录。从季昌明接到协查通知开始，到边控指令到达边检结束。每一个环节的负责人、经办人、审批人，全部列出来。谁接的电话，谁签的字，谁盖的章，每一个动作